“第三!”秦明声音再次拔高,如同战前动员,“擦干眼泪,重建家园,练好本事!房子塌了的,大家一起出力,盖新的,盖更结实的!围墙破了的,修!不但要修,还要加高加厚,多修箭楼哨塔!死了的牲口,荣昌送来了活的补上!但是——”
他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厉,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别以为县太爷赏了东西,说了几句暖话,天就晴了,祸就没了!吴德昌那条毒蛇,只是暂时被敲了一下脑壳缩回了洞里,正磨着毒牙等着咱们!”
“黑风寨的座山雕没活着,也不会甘心失败!所以,咱们想要活下去;想不再被人像宰狗杀猪一样随意挥刀;想要让死了的兄弟绝不白死,就只能靠咱们自己!靠咱们手里的刀把子够不够硬!靠咱们地里打出的粮食够不够多!”
“从今天起,民团巡逻哨探加倍!训练操演,加倍!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有一个算一个,轮流参加训练,弓弩刀枪,陷阱埋伏,都得学!女人和孩子,也要学着辨认信号,知道怎么躲,怎么报信!”
“同时,地里的活计,更不能荒!蔡墩!”
“明哥!”蔡墩猛地挺直腰板,他肩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灼热的目光,就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堆肥的事,不能停!你伤没好利索之前,给我盯紧了,按我说的法子,一层秸秆一层粪肥,泼水量,翻堆的时辰,都不能错!这是咱们明年春耕的指望!”
“明白!”蔡墩大声应道。
“李大叔!”
“大侄子,我在!”木匠李老憨拄着根木棍,瘸着腿站出来。
“李大叔,你做出的曲辕犁非常不错,要再做几架出来。咱们要想省人力,有个好收成,就得深耕,深耕就得靠这些新家什,!”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李老憨重重顿了下木棍。
秦明一条条,一件件,将战后千头万绪的事情安排得清晰透彻。
原本被悲伤和恐惧压得有些佝偻的人们,渐渐挺直了脊梁,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主心骨才能带来的光明和希望。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
秦明脚下一个踉跄,连日来的神经紧绷加上体力透支,让一副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子骨极其疲惫。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感到一阵阵尖锐的头痛。
云若烟立刻上前扶住他,甚至感受到丈夫手臂的微微颤抖。
“相公,抚恤银和各项开支的章程,我今晚就理出来,绝不让乡亲们寒心。你…你一夜未合眼,身上还有伤,回去歇歇吧,哪怕眯一个时辰也好。”云若烟无比心疼地劝说道。
秦明扶着她的手站稳,摇摇头:“还得去看看那几个重伤员。不然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凑近云若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些东西,都藏稳妥了?”
云若烟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同样低声回应:“按你说地方藏好了,放心吧。”
“好。”秦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振作精神,“暴风雨只是暂歇,更大的浪头还在后面。咱们必须抓紧,你回家烧水,我去看望伤员。”
“好!”
傍晚时分,秦明才拖着灌了铅般的两条腿回到家。
云若烟已经烧好了热水兑在木盆里,热气升腾。
她强拉着秦明坐下,不由分说地脱掉他那双几乎磨穿底的棉靴子。
当两只满是血泡、泥污混合着干涸血迹的脚浸入温热的水中时,秦明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云若烟蹲在一旁,轻柔地替他清洗。
看着丈夫伤痕累累的双脚她的手瞬间停滞。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滴落在水盆里,溅起细小水花。
“哭啥?没啥大事,皮外伤而已。”秦明笑着,伸手想抹去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也粗糙不堪,只好作罢,转而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娘子,等这阵子过去,一切都安稳了,为夫让你什么都不干,就天天在家…”他声音带上了几分调侃,故意拉长了调子,“…给我生一堆大胖小子大胖丫儿。”
云若烟俏脸瞬间绯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羞恼地嗔怪瞪他一眼,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她身子一软,顺势轻轻靠进他怀里,声音细若蚊蚋:“没正经…只要能跟着相公你平平安安的,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人相依相偎的影子,轻轻摇曳。
怀中温香软玉,发丝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药草味钻入鼻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妻子全然的信赖依赖,让秦明心头一热,多日来的紧绷和杀伐之气,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个轻柔的吻,然后一路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