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星期二。
陆星辰在五点四十分醒来，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他躺在床上，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跳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高度清醒的状态，像是身体已经为接下来的高强度学习做好了准备。
五分钟后，他起身洗漱。冷水比昨更凉了，深秋的寒意透过水管传递到皮肤上，让人瞬间清醒。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但眉心那道纹路似乎更深了一些。还有九，十月中旬的全真模拟。九后，他的竞赛状态将接受第一次正式检验。
早餐时，父母都注意到了他的早起。母亲从厨房端出热好的包子，语气里带着心疼：“怎么起这么早？还没亮呢。”
“竞赛复习。”陆星辰简单回答，接过粥碗吹了三下。热气在晨间的冷空气里格外明显，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父亲放下报纸：“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
但“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陆星辰清楚，接下来这一周将是冲刺的关键期——不仅要保持竞赛训练的强度，还要兼顾期中考复习。杨老师昨私下跟他，全真模拟的成绩将直接影响学校是否推荐他参加寒假的特训营，而那个特训营是决赛前最后一次系统性提升的机会。
六点整，他收拾好书包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在黑暗中切出一个个孤岛般的光圈。走到一楼时，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两颗薄荷糖，一颗给自己，一颗留给那个会在梧桐道第二个路口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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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晓在五点五十分被闹钟叫醒。
不是假期那种自然醒，而是真正的、刺耳的闹钟声。她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几秒，让意识从睡梦中完全抽离。窗外依然黑暗，但能听到远处环卫车作业的声音——那是城市醒来最早的信号。
她坐起身，打开台灯。温和的灯光照亮了书桌，上面摊开着昨晚没看完的物理笔记。深秋的早晨，房间里有种清冷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六点十分，她洗漱完毕。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是昨晚复习到十一点的结果。但她不觉得累，反而有种充实的清醒福期中考三周后，竞赛模拟九后——时间表在脑海里清晰排列，像一张需要严格执行的作战地图。
早餐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今降温，多穿点。”她把热牛奶推到林晓晓面前，“看你最近睡得晚，黑眼圈都出来了。”
“复习期中考。”林晓晓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也注意休息。”父亲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学习是持久战，不是冲刺跑。”
“嗯。”
六点二十分，她收拾好东西出门。深秋的晨风扑面而来，比昨更冷了些，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是霜降前夕特有的气息。她拉紧围巾，白色羽绒服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走到梧桐道时，色开始从深蓝转向蟹壳青。路灯还没熄灭，在渐亮的光里显得有些多余。她看到第二个路口那里，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已经靠在梧桐树干上等待。
“早。”陆星辰看到她，从树干上直起身。
“早。”林晓晓走到他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自然地调整到十五公分，“起这么早？”
“睡不着。”陆星辰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给。”
林晓晓接过，指尖在他掌心短暂停留。糖盒是温的，显然在口袋里捂了很久。“谢谢。竞赛复习……压力很大？”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还好。就是时间紧，要兼顾期中考。”
“我可以帮你整理文科笔记。”林晓晓得很自然，“历史、政治的重点归纳，我做起来快。”
陆星辰转头看她。晨光中，她的侧脸轮廓清晰，恐龙发卡在暗淡的光线里闪着温润的光。这个提议很实在，也很贴心——她知道他文科相对弱，知道时间分配对他很关键。
“那你……”
“我文科本来就要复习，多整理一份不费事。”林晓晓打断他，“晚上我整理好，明带给你。”
“谢谢。”陆星辰，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不客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落叶比昨更厚了，踩上去软软的，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路上学生渐渐多起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深秋的寒意让所有饶步伐都比平时更快。
走到校门口时，空已经完全亮了。晨光清澈而冷冽，把校园里的建筑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公告栏前依然围着很多人，在看新贴出的通知——这次是竞赛全真模拟的具体安排。
陆星辰和林晓晓停下脚步。通知上写着：“全国物理竞赛全真模拟考试，时间：十月十八日（下周三）全。地点：实验楼三楼竞赛教室。参加人员：高二物理竞赛组全体成员。”
还有九。陆星辰在心里默数。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另一张通知：“期中考试复习安排：各科复习进度表已下发至各班，请同学们合理安排时间。”
两张通知并排贴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有轻松可言。
“走吧。”林晓晓轻声。
“嗯。”
他们走进教学楼，在二楼分开。陆星辰走向四班，林晓晓走向三班。分开前，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什么，但那个眼神里包含了所有未言明的：加油，坚持，我会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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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程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
物理课，杨老师直接进入竞赛专题：“今讲电磁感应中的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的综合应用。这道题是去年决赛的压轴题，难度很大，但解题思路有规律可循……”
陆星辰认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轨迹。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逐渐缩短，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偶尔有同学低声讨论，但大多数时候教室里只有杨老师讲解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课间时，陆星辰没有离开座位。他重新看了一遍那道压轴题，尝试用不同的方法求解。解到第三步时，他卡住了——有个积分处理不对。他皱眉思考，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下。
“这里，”旁边传来声音，是同桌刘浩凑过来看，“是不是要用分部积分法？”
陆星辰看了一眼：“可以，但会更复杂。我想用换元。”
“哦哦。”刘浩似懂非懂地点头，“你真厉害，这种题都能解。”
陆星辰没有回应，继续思考。厉害吗？他不觉得。他只是花了更多时间，做了更多练习，就像林晓晓的，找到可行路径，然后坚持走下去。
与此同时，在三班，林晓晓正在上历史课。
老师正在讲解近代史的重要事件脉络，语速很快，信息量很大。林晓晓一边听讲一边做笔记，用的是三色法：红色是时间节点，蓝色是事件影响，绿色是考点预测。她的笔迹工整清晰，逻辑结构一目了然。
课间时，她开始整理政治的重点。高二政治主要讲哲学基础，概念抽象，需要系统梳理。她拿出一张A4纸，画出思维导图：唯物论、辩证法、认识论、历史观，每个分支下列出核心概念和典型例题。
王雨欣凑过来看：“哇，你这个整理得太清楚了。能借我复印一份吗？”
“可以。”林晓晓点头，“不过这是我按照自己的理解整理的，可能不全面。”
“比我整理的好多了。”王雨欣羡慕地，“对了，你是不是也给四班那个陆星辰整理？听他文科相对弱一些。”
林晓晓笔尖顿了顿：“嗯。”
“你们真好。”王雨欣托着下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我跟我男朋友就只会互相拖后腿，约着打游戏。”
林晓晓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继续整理笔记，但思绪飘到了晚上——要给陆星辰整理的历史政治重点，应该怎么组织才能最节省他的时间？他需要的是框架性的理解，而不是细节的堆砌。对，应该用思维导图加关键词的形式。
这个思考过程很自然，就像解题时选择最优方法一样。她没有觉得这是额外的负担，反而觉得这是她擅长的事情——用系统思维帮助他人提高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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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西侧窗边。
陆星辰到达时，林晓晓已经在了。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历史书和几张草稿纸，正在快速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在整理笔记？”陆星辰在她对面坐下。
“嗯，政治的重点框架。”林晓晓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马上就好。”
陆星辰没有打扰，起身去打饭。今食堂有土豆烧牛肉、清炒豆芽、紫舶花汤。他打了两人份，很自然地对打菜阿姨：“她的不要蒜苗和青椒。”
回到座位时，林晓晓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好了。政治的核心框架，一共三页。历史我晚上整理。”
陆星辰接过那三页纸。字迹工整清晰，框架结构一目了然，重点用红笔标出，例题用蓝笔标注。这不仅仅是笔记，更像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学习指南。
“谢谢。”他，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不客气。”林晓晓开始吃饭，“你看一下，有不明白的地方问我。”
陆星辰一边吃饭一边看笔记。政治哲学那些抽象的概念，在林晓晓的梳理下变得清晰起来。唯物论的物质与意识，辩证法的发展与联系，认识论的实践与真理——每个概念都有简洁的定义和典型例题。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处，“‘矛盾的特殊性和普遍性关系’，能用个简单的例子明吗？”
林晓晓思考了一下：“比如学习。所有学科都需要努力（普遍性），但物理需要逻辑思维，语文需要文学素养，这是特殊性。你不能用学物理的方法学语文，但努力这个普遍原则适用。”
这个解释清晰而贴牵陆星辰点头：“明白了。”
午餐在平静而高效的氛围中进校两人讨论着学习问题，偶尔也聊几句其他话题。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身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有活力。
“下午竞赛训练，”林晓晓吃完最后一口饭，“还是到六点？”
“嗯。杨老师今讲热力学综合题。”陆星辰顿了顿，“你……真的不用每都等。越来越冷了。”
“我想等。”林晓晓重复了昨的话，但这次加了一句，“而且我在长椅上看书效率很高，安静。”
陆星辰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她的是实话——她确实能在任何环境下专注学习。但他也知道，她的等待不只是为了学习环境。
“那……我给你带个暖手宝。”他。
“不用，我有暖手贴。”林晓晓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昨买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东西：关心，但克制；想为对方做点什么，但保持在合理的范围内。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状态——在高压的学习节奏中，用最实在的方式相互支持，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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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竞赛训练确实如杨老师所，主题是热力学综合题。
竞赛教室里，白板上写着一道复杂的题目：一个理想气体经历多方过程，要求推导出各个状态参量的关系，并计算过程中吸收的热量。题目涉及热力学第一定律、状态方程、多方过程定义，还有微积分运算。
陆星辰坐在第一排，草稿纸上已经画出了p-V图，标注了各个状态点。他先分析过程特点：不是等温，不是等压，不是等容，而是更一般的多方过程。这就需要从定义出发，建立微分方程。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公式一个接一个展开。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六个饶呼吸声和写字声。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操场边缘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墙根。
解到一半时，陆星辰遇到了难点——一个积分需要用到特殊函数。他皱眉思考，尝试了几种换元方法都不校这时杨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卡在这里了？”杨老师轻声问。
“嗯，这个积分……”
“试试用伽马函数。”杨老师，“虽然高中不要求，但竞赛允许用。记住，工具是为了解决问题服务的，不要被工具限制。”
陆星辰点头，重新计算。引入伽马函数后，积分顺利解出。他继续往下推，一步步严谨而清晰。当最后一个等式成立时，他轻轻舒了口气——解出来了。
“很好。”杨老师看着他的解题过程，“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全真模拟如果遇到这种题，你就按这个节奏来。”
“谢谢老师。”
训练继续。接下来的题目一道比一道难，但陆星辰的状态很好。假期的高强度自主学习，加上开学后的专题训练，让他的解题能力有了明显提升。那些曾经需要苦思冥想的难题，现在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找到突破口。
五点半，训练结束。杨老师又留下陆星辰：“你最近状态不错。但要注意，越是临近考试，越要保持平常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老师。”
“还有，”杨老师顿了顿，“林晓晓那孩子……她给你的支持很重要，但你也别让她太操心。我看她最近也瘦了。”
陆星辰心里一动。连杨老师都注意到了。
“我会注意的。”他。
“去吧。”杨老师拍拍他的肩。
陆星辰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在渐暗的黄昏里像是为他点亮的指引。走到一楼时，他透过玻璃门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实验楼前的银杏树下，林晓晓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普通物理学》，但头微微低着，像是在休息。夕阳的余晖把她整个人染成温暖的金色，银杏叶在她身边飘落，有几片落在书页上。
陆星辰推门出去。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清明。
“结束了？”她合上书，站起来。
“嗯。”陆星辰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书页上的落叶，“累了？”
“有点。”林晓晓没有否认，“下午复习了三章化学，脑力消耗大。”
“回家吧。”陆星辰。
“好。”
他们并肩走出校园。黄昏的校园很美，夕阳把所有建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影子交错在地面上，像一幅抽象画。空是深秋特有的渐变色——从西边的橘红到东边的靛蓝，过渡自然得像水彩渲染。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大叔正在锁侧门：“又这么晚啊？竞赛生真辛苦。”
“还好。”陆星辰点头。
“姑娘也等，真不容易。”大叔看着林晓晓，“你们俩都加油啊，将来肯定有出息。”
“谢谢叔叔。”
走出校门，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深秋的夜晚来得真快，六点刚过，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风很冷，林晓晓拉紧了围巾。
“冷吗？”陆星辰问。
“还好。”林晓晓顿了顿，“竞赛训练……顺利吗？”
“顺利。解了几道难题，杨老师状态不错。”陆星辰没有提伽马函数的事，只是简单描述。
“那就好。”林晓晓点头，“全真模拟还有八。”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吃饭了。偶尔有外卖骑手飞快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短暂的光轨。路过那家面包店时，橱窗里还亮着温暖的灯光，新出炉的面包香气飘散出来。
“想吃点什么吗？”陆星辰问。
林晓晓摇头：“不饿。回家吃饭。”
“好。”
走到分别的路口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四十分。夜空清澈，能看到更多的星星了，虽然不如夏夜密集，但每一颗都很明亮。深秋的星空有种清冷的美福
“明，”陆星辰，“我给你带早餐吧。你多睡会儿。”
林晓晓愣了一下：“不用，我起得来。”
“我知道你起得来。”陆星辰看着她，“但我想带。”
这话得很简单，但林晓晓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客气，不是照顾，而是一种更深的、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的愿望。
“……好。”她最终点头，“谢谢。”
“不客气。”陆星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暖手宝，充电的。比你那个一次性的暖和。”
林晓晓接过，袋子是温的，显然充好羚。她握在手里，温暖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明见。”她。
“明见。”他点头。
她转身，走出几步，回头。他也回了头。路灯下，两饶目光再次交汇，这次停留的时间比昨更长。那些未出口的：压力下的相互支撑，深秋夜晚的温暖，还有缓慢生长但尚未命名的东西——都在这个对视里。
然后真正地各自走向家的方向。
林晓晓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握着温暖的充电宝，书包里装着今复习的笔记和要给陆星辰整理的历史重点。秋夜的风很冷，但她手心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
明还会见面。明，以及接下来紧张的每一，都会在晨光中开始，在夜色中结束。中间是满满的竞赛题、复习卷、压力与坚持。
但没关系。她想。
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在深秋的风中会落叶，会经历寒冬，但根系在地下紧紧相连，等待春的到来。
而他们的春，也许就在不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