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台老旧但顽强的座钟,不紧不慢,却从不停摆地向前走。日历翻到1983年,小悠悠的病情,依然像一片盘踞不散的阴云,悬在西贝家的屋顶,时不时就要下一场“急雨”。三天两头跑龙华医院,已经成了西贝生活里雷打不动、甚至带着某种荒诞“规律”的日程。厂医务室的人看她急匆匆请假、又满脸疲惫地回来,眼神里都带上了心照不宣的同情。
终于,厂办育幼园那位面相和善、但眼底总带着掩不住疲惫的李阿姨,在一次西贝又像旋风般冲进来、抱起咳得小脸发紫的悠悠直奔医院后,趁着午后孩子们午睡的安静间隙,悄悄把正要赶回医务室的西贝拉到了走廊拐角。
“西大夫,”李阿姨压低了嗓门,声音里满是歉意,还有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白,“侬看我,也不是要推脱,实在……实在是力不从心啊!”她回身虚指了指那间充满孩童气息和淡淡尿骚味的房间,“里头十几个小祖宗,个个都是‘小皇帝’,要吃要喝要拉要人抱,我跟小张两个人,四只手四只眼睛,哪里看得过来?你们家悠悠这情况,忒吓人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在我们手上有点啥,我们俩真是……担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啊!对别的家长,对厂里,都没法子交代。”
西贝的心,像浸了冰水的秤砣,直直往下沉。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请求的话,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知道李阿姨说的是大实话,是现实。这育幼园,本就是个“圈起来别出事就行”的地方,谈何专业的医疗看护?可悠悠怎么办?她和甘英嵘,两个人都捧的是“铁饭碗”,谁也不可能辞职在家专门带孩子。
“别急,别急煞,”李阿姨看她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连忙拍拍她的手背,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内部消息”的神秘感,“我帮侬打听过了,也问过几个住在附近的老师傅。听说啊,附近居民区里,有在自己屋里厢专门帮人看小囡的,叫……‘领小囡’?还是‘家庭托育’?反正是自己屋里,就带一两个,看得仔细,跟带自家孙辈一样的。价钱嘛,肯定比厂里贵点,但胜在放心、贴心呀!侬要不要去寻寻看门路?我晓得有家人家,就在……”
这消息,对几乎绝望的西贝来说,不啻于溺水时抓住的一根浮木,管它是否结实,先抓住了再说。她几乎没怎么犹豫,谢过李阿姨,就开始在厂区周边的弄堂、街坊间打听。脸皮薄也得厚起来,见着面善的阿姨妈妈就搭话询问。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还真让她摸到了门道:离厂子不算太远的一条老式弄堂深处,住着一位赵阿姨,人特别“清爽”(干净利落),脾气好,喜欢小囡,屋里就老两口,儿子媳妇分开住,但常回来。带过好几家的小孩,口碑是顶顶好的,“把小囡交把伊,放心得下!”
西贝的心,砰砰跳得快了些。她按着指点,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抱着有些恹恹的悠悠,寻了过去。那是条典型的、有着浓郁市井烟火气的上海弄堂。青灰色的砖墙被岁月和煤烟熏出深浅不一的斑驳,横七竖八的竹竿、铁丝上,晾晒着“万国旗”般的被单衣物。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炉的烟气、谁家红烧肉的浓香、晾晒的咸鱼味,还有墙角青苔淡淡的湿润气息。一种活生生的、嘈杂而温暖的生活质感,扑面而来。
赵阿姨家住在二楼,一间朝南的正间,带着个小阁楼。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扶手擦得锃亮。门开着,里面传来轻轻的沪剧哼唱声。西贝敲了敲门。
“来啦!”一个清亮和蔼的声音应道。门帘一挑,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出现在门口。她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光洁服帖的髻,一丝碎发也无。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浅灰色确良衬衫,藏青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布鞋,干干净净。脸上皮肤白皙,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清亮,未语先带三分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利落、清爽、让人舒服的劲道。
“哎哟,是西贝同志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煞了!”赵阿姨热情地招呼着,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西贝怀里的悠悠身上,眼睛倏地亮了,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都不自觉地放得更柔,“这就是侬囡囡啊?叫悠悠是伐?喔唷,生得老好看的,眉清目秀,就是……瘦了点,小脸尖尖的,作孽哦。”她伸出手,想摸摸悠悠的小脸,中途又顿住了,怕吓着孩子,只是笑眯眯地、充满怜爱地看着。
悠悠似乎对眼前这个干净清爽的陌生奶奶并不太排斥,黑葡萄似的小眼睛眨了眨,小手抓着妈妈的衣服,把小脸往妈妈颈窝里埋了埋,又偷偷探出一点来打量。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泥地拖得能照出人影。老式的五斗橱,玻璃柜,方桌,椅子,都摆得井井有条。窗台上几盆普通的吊兰、太阳花,长得郁郁葱葱。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下面贴着一张印着“以马内利”(神与我们同在)字样的年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西贝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她坐下来,和赵阿姨聊了起来。赵阿姨说话慢声细语,条理清晰。原来,她儿子是公交公司的司机,媳妇在第一百货站柜台,小两口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孩子。不是不想生,是媳妇身体底子弱,怀是怀过,可总是坐不住胎,习惯性流产,看了不少医生,中药西药吃了无数,就是保不住。赵阿姨说起这个,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柔和的亮光。
“所以呀,我就想着,反正屋里厢就我跟老头子两个,太清净,没点生气。我身体还硬朗,喜欢小囡,帮人家领领小囡,一来呢,贴补贴补家用,二来嘛,”她看着安安静静坐在西贝腿上、开始好奇打量桌上一个铁皮青蛙的悠悠,笑容更深了,“屋里有个小人,叽叽喳喳,哭哭笑笑,日子才有味道呀!不然,整天对着一屋子的家生(家具),闷也闷煞了。”
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着点淡淡的无奈和渴望,一下子说到了西贝心坎里。她观察赵阿姨的言行举止,干净,利落,有耐心,眼神清正。又悄悄打听了左邻右舍,果然众口一词地夸赵阿姨“人好,心善,带小囡有经验,交把伊绝对放心”。最重要的是,赵阿姨家离她厂子,步行快一点十分钟,慢一点一刻钟也到了。这意味着中午休息,她甚至可以跑过来看一眼女儿!这比厂里育幼园方便、安心太多了!
虽然赵阿姨开出的托育费,比厂里育幼园高出将近一倍,但西贝几乎没怎么犹豫,一咬牙,心里迅速盘算着从哪项开销里可以再抠出点来——少买件衣服?午饭再省点?总能挤出来的。为了悠悠能有个安稳妥帖的落脚处,值得。
就这样,悠悠成了赵阿姨家的“小囡”,开始了她的弄堂“阿奶”家生活。
赵阿姨是真把悠悠当自家心肝宝贝来疼的。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每个周六,只要不是刮大风下大雨,只要悠悠没犯病,她一定会给悠悠换上自己用零头布精心缝制的小花裙子或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红毛线扎两个翘翘的小辫子或者小揪揪,把她收拾得像个漂亮的瓷娃娃。然后,一手提着装厚厚一本《圣经》和赞美诗的布袋子,一手稳稳地抱着(或牵着)悠悠,走去附近的基督教堂做礼拜。
那是一座红砖砌成的、带点西式风格的老教堂,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地藏在一片老式里弄后面。尖顶的钟楼在周围的平房中显得有些突兀,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烁着朴素的光。走进教堂,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却又被从高窗和彩色玻璃透进来的、经过过滤的光线,渲染出一种宁静而肃穆的氛围。空气里有淡淡的、陈旧的木头气味,混合着蜡烛燃烧后的蜡油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和灰尘的、属于时间的气息。长条的木椅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讲台后面,是一个简单的木质十字架。教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和赵阿姨年纪相仿的阿姨妈妈,也有少数几个老先生,都穿着整洁但朴素的衣服,安静地坐在那里,翻着厚厚的、边角磨损的《圣经》,或者低声交谈。
小小的悠悠,不吵不闹,乖乖地坐在有些硬的长条木椅上,小短腿悬空,轻轻晃荡。她或许听不懂台上牧师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讲述的“福音”,也看不懂赵阿姨膝上那本厚厚的、印着密密麻麻繁体字的赞美诗,但她会被教堂里那种特殊的、静谧又庄严的气氛所感染。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仰望高高的、绘着简单圣经故事图案的彩色玻璃窗——有牧羊人和羊群,有葡萄藤,有看不懂的符号。阳光透过那些红、蓝、绿、黄的玻璃,在地面上、在长椅上、在人们安静的脸上,投下斑斓的、不断缓慢移动的光斑。当穿着白袍的唱诗班站到前面,管风琴(或者是一架老旧的风琴)发出第一个音符,悠扬的、多声部的歌声响起时,她的小脑袋会跟着旋律轻轻晃动,小嘴巴有时还会无意识地跟着“啊啊”两声,那专注又懵懂的小模样,惹得坐在旁边的老姊妹们喜爱不已。散会后,她们总要围过来,摸摸她的小脸,塞给她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或者一小包动物饼干。
赵阿姨逢人便夸,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阿拉小悠悠最有灵性,欢喜听赞美诗,主欢喜伊,肯定会保佑伊平平安安,身体好起来的!”对西贝,她也会认真地说:“西贝啊,侬放心,我每次做礼拜,都帮悠悠祷告,求主耶稣看顾伊,让伊毛病好起来,健健康康长大。”
赵阿姨的儿子王师傅,是个高大憨厚的中年汉子,开公交车,嗓门大,性子爽直。他下班回来,常常用铝饭盒装着单位食堂里“抢”到的、给司机师傅特供的肉包子、小麻花或者白煮蛋,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找悠悠:“囡囡,看伯伯带啥好吃物事回来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还温热的点心塞到悠悠手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自己就蹲在旁边,咧着嘴笑,那笑容,是真心实意的疼爱。
赵阿姨的儿媳在百货商店化妆品柜台,人很文静秀气,话不多,但心思细。她常常利用工作便利,用内部处理价买些软和的动物饼干、橘子水,或者包装有些瑕疵但质量没问题的儿童润肤霜,悄悄带给悠悠。她看悠悠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怜惜。有时候休息日,她会牵着悠悠的小手,在弄堂里慢慢地走,教她认墙上的爬山虎,看蚂蚁搬家,耐心地回答她那些含糊不清的“这是什么呀”。
弄堂里的邻居们,很快都认识了赵阿姨家这个“不是孙女、胜似孙女”的漂亮小囡。大家看到她被王师傅高高扛在肩头在弄堂口看人下象棋,或者被赵阿姨儿媳牵着,摇摇摆摆学走路,都会笑眯眯地打招呼:“悠悠,今朝饭切过了伐?”“悠悠,叫阿婆!”“喔唷,几日不见,悠悠好像又胖了点嘛,赵阿姨侬养得好!”
在赵阿姨一家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填鸭式”的爱心投喂下,原本瘦弱的小豆芽悠悠,果然像吸饱了水分的植物,开始“茁壮”成长,小脸日渐圆润,胳膊腿也有了点肉,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虽然离“健康红润”还差得远,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让人揪心了。
西贝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她除了每月按时足额、甚至偶尔会多塞几块钱(借口是“给孩子买点水果”)地付托育费,也总想着回报这份善意。有时候厂里食堂难得改善伙食,有红烧大排或者炸猪排,她就会多打两块,小心地用铝饭盒装好,再用旧毛巾裹几层保温,下班带给赵阿姨。冬天干燥,她会买两盒蛤蜊油,一盒给赵阿姨擦手,一盒给悠悠抹脸。这种不宣于口、彼此体谅的“礼尚往来”,让这段原本单纯的雇佣关系,浸润了浓浓的人情味和邻里守望的暖意,也让西贝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些许喘息。
然而,生活永远会在你以为步入平顺时,冷不丁给你一个趔趄,提醒你它的无常。
那天下午,西贝正在医务室给一个划破手的女工清创包扎,右眼皮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了几下,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手下动作都顿了顿。她强迫自己定神,快速处理完伤口,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响,她几乎是冲出医务室,一路小跑着赶往赵阿姨家。
刚进弄堂口,就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平时这个点,弄堂里正是炊烟四起、人声嘈杂的时候,可今天,赵阿姨家楼下聚着几个邻居,正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西贝,眼神都有些闪烁,欲言又止。西贝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心脏。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赵阿姨家的门虚掩着。西贝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赵阿姨坐在方桌旁,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松散。看见西贝,她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话未出口,眼泪又“唰”地流了下来,上前一把抓住西贝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西贝啊!西贝!阿姨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啊!阿姨该死!阿姨老糊涂了啊!”她声音嘶哑,充满了后怕和巨大的愧疚,几乎要跪下去。
西贝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窿底,声音都变了调:“赵阿姨!悠悠呢?!悠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