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二楼那间一室户,成了西贝孕晚期最后的避风港。总算不用天天爬那要命的六层楼了,光是这点,就让她浮肿的腿脚松快不少。午后的阳光穿过朝南的窗,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投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转。她坐在窗边老三用边角料打的椅子上——木头茬还有点扎手,但结实——慢慢地、一圈圈摸着高高隆起的肚皮。里头的小家伙正闹腾,小手小脚划过肚皮,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又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混杂着不适的踏实。这小东西,急着要出来看世界呢。
天生要强的西贝,挺着快足月的肚子,还能咬着牙赶公交上下班。有一回,车子刚靠站,她一眼瞥见站台底下有个孕妇居然在小跑追车,吓得赶紧喊:“师傅等等!下头有个大肚皮在跑!”一车子人顺着她目光看下去,都倒吸一口凉气。等那孕妇气喘吁吁爬上车,全车人都在议论:“喔唷,吓死人了!大肚皮哪能好跑步啦?”“跌一跤哪能办哦!作孽!”
那孕妇红着脸,喘着气对西贝说:“谢谢阿姐……”西贝只是摇摇头,给她让出扶手的位置,没说话。没人知道,她自己怀这个孩子,不知在赶车的路上,在厂里、在家里、在爬那六层楼的路上,悄悄摔过、踉跄过多少次。可这小东西像在她肚子里扎了根,牢牢的,每次都有惊无险。西贝心里有时会模糊地想,大概这小家伙也像她,有点倔,认准了这个妈,就笃定地赖着不肯走。
然而,这暂时的安宁,在一个闷得人透不过气的夏夜,被猝不及防地撕碎了。
西贝半夜渴醒,想摸黑去倒杯水。刚挪下床,肚子里猛地一绞,像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往下拽!她闷哼一声,手里的搪瓷缸“哐当”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紧接着,腿间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裤和脚背。
羊水破了。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兜头浇下。她扶着冰凉的墙壁,腹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发黑。她咬牙,用尽力气推醒旁边酣睡的甘英嵘:“醒醒……我……我要生了……”
甘英嵘猛地惊醒,懵了两秒,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妻子惨白的脸和地上的水渍,魂都吓飞了一半:“啊?破、破水了?!快!快去医院!”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鞋都穿反了一只,哆嗦着去扶西贝。
两个人跌跌撞撞挪到门口,动静惊动了对门的邻居。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张阿姨睡眼惺忪又警觉的脸,她一看这情形,拍着大腿就喊起来:“哎哟喂!西贝你这是发作了!老头子!快死出来帮忙!”
张阿姨的男人也是个热心肠,披着衣服就冲出来。一看甘英嵘那副慌得六神无主,赶紧帮忙推着“老坦克”自行车出来:“小甘啊,侬这样子哪能来赛!两站路呢,大肚皮这样坐自行车要出事情的!”
但西贝很坚强,先是谢过了邻居的帮忙,然后就坐上老坦克后座,慢慢由甘英嵘推着赶去最近的距离两站路的妇产科医院。只有西贝知道这两站路对她而言是多么遥远的距离。
路上,西贝疼得死去活来,手指死死抠着身下自行车钢制座椅,指节泛白。每一次宫缩都像有把钝刀在肚子里搅。汗水、泪水糊了满脸,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打转:囡囡,囡囡你要好好的……姆妈撑得住……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白炽灯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西贝被推进待产室,阵痛已密得没有间隙,像永不退潮的海浪,要把她吞噬、拍碎。她死死咬住嘴唇,把惨叫憋回喉咙里——不能喊,喊了也没用,还招人烦。指甲深掐进掌心,留下紫红的月牙印。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宫口开得慢,孩子头大,卡住了。身边的产妇一个个疼得哭爹喊娘,又一个个被推进产房,只剩下她,像条被遗忘的、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在无止境的剧痛和虚脱中挣扎。汗水早就把衣服、头发浸得能拧出水,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医生来看过,摇摇头,给她挂上水,怕她脱水。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疼痛活活耗干的时候,终于被推进了产房。
“用力!屏住气!像解大便一样往下噔!”助产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静,急促,不容置疑。西贝脸憋得发紫,颈侧青筋暴起,用尽洪荒之力向下挣。可孩子的头实在太大了,像颗坚硬的石头,卡在产道口,任凭她如何拼命,就是差那临门一脚。
“头出不来!产道口太紧,再这样孩子要缺氧的!”医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准备侧切!”
西贝在剧痛和模糊的视线中,只感到身下一阵短暂的、冰凉的擦拭(消毒),紧接着——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剪开声,仿佛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响在她的骨头缝里。没有预想的剧痛(或许是因为宫缩的疼痛已掩盖一切,或许是被局部麻醉了),但那明确的切割感和随之而来的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让她浑身猛地一激灵,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和屈辱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她的身体,被打开了。为了让孩子出来,她被像一块阻碍生产的布料一样,剪开了。
“好!再来!跟着宫缩,用力!就这一次了!”助产士的声音逼近,仿佛抓住了时机。
西贝在那一剪之后的恍惚和剧痛中,听到了医生那句“再不出不来就得剖了”的警告,也感受到了身下那阻碍的、紧绷的桎梏仿佛随着那一剪而松动了。姥姥“要强”的面容闪过,她发出那声嘶吼,将残存的所有意志和力气,化作最后一搏,向下猛蹬……
“头出来了!快!再使把劲!”
剖腹?不!不能剖!那是要开刀的,要花很多钱,要住更久的院,她不能倒下,这个家不能倒下!就在意识快要涣散的边缘,一个模糊的影子猛地撞进脑海——姥姥。是姥姥最后来上海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用枯柴般的手摸着她的脸,气若游丝地说:“俺孩儿……要强……”
“啊——!!!”
一声嘶哑的、用尽生命全部力量的呐喊,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凝聚、下沉……
“头出来了!肩膀……好,出来了!”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达到顶峰,然后,是身体被彻底掏空般的骤然一轻。西贝瘫软下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地望向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