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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血磨盘(第1页)

元军的砲车,真的不知疲倦。

自那日“昼夜不息”的军令下达,这轰鸣与震颤就成了常州天地间唯一恒定的律动,仿佛一具无形的、巨大无朋的血肉磨盘,套在了这座残破的孤城之上,日夜不息地、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碾压。每一次重砲落下,磨盘就沉重地转动一格,碾下城墙的碎砖,碾碎守军的骨肉,也碾磨着城中每一丝残存的生气。

陈灿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能安稳合眼是什么时候了。耳朵里永远是挥之不去的嗡鸣,脚下大地传来的震动深入骨髓。他靠着南门内一段尚算完整的墙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却被又一次近在咫尺的猛烈撞击惊得浑身一颤。

“轰——哗啦!”

尘土混合着硝烟扑面而来。不远处,一段修补了不到两天的女墙,在承受了不知第几十次重击后,终于彻底垮塌,几个正在后面传递滚木的民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埋在了砖石下。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麻木地冲上去,用锹挖,用手刨,试图把人拖出来,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冷。挖出来的,多半已不成人形。

磨盘在转,生命在流逝,如此而已。

甜酒巷那段城墙,是被重点碾压的区域之一。元军的砲车似乎认准了那里墙体最薄。陈灿被临时调去支援时,正看到赵铁匠和张屠户在缺口处,和几十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汉子,用肩膀死死顶着一排临时捆扎的木栅。

“顶住!鞑子上不来!”张屠户的咆哮嘶哑,他光着上身,后背一道新愈的伤疤随着用力而狰狞扭动。赵铁匠沉默地抵在他旁边,仅剩的独臂青筋暴起。

一枚砲石呼啸着砸在缺口边缘,地动山摇。溅起的碎石如飞蝗。陈灿下意识低头,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和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抬头时,只见一根被震断的粗大滚木,从堆放的器械上滚落,不偏不倚,砸在了赵铁匠的头顶。

“赵叔!”陈灿骇然失声。

赵铁匠的身体晃了晃,一声未吭,软软栽倒。鲜血瞬间从他花白的发间汩汩涌出,在尘土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他那只独臂,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

“老赵!”张屠户目眦欲裂,丢开木栅就要扑过去。

又一枚砲石落下,砸在稍远处,但激起的砖石泥土暴雨般泼来。张屠户不管不顾,扑到赵铁匠身上,想把他拖到安全处。就在这时,旁边因砲击而松动的半截残墙,发出不祥的呻吟,轰然向内塌下!

“小心——!”陈灿的喊声被淹没在砖石滚落的巨响中。

尘土弥漫。等陈灿和几个兵士拼命扒开碎砖,拖出两人时,赵铁匠早已气绝,头颅塌陷了一块。张屠户被一根梁木压住了下半身,口鼻都在溢血,眼睛却还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涌出更多的血沫。抬下城墙时,他粗壮的身体已经凉了。

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多看他们一眼。新的砲石又在呼啸,新的缺口需要填补。陈灿和剩下的人,默默地将赵铁匠和张屠户留下的位置堵上,捡起他们丢下的木棍和门板。磨盘继续转动,将熟悉的面孔和名字,无声地碾成背后废墟的一部分。

砲火的间隙,另一种更阴毒的研磨开始了。

降将张彦骑马来到护城河边,文士袍服在萧瑟寒风中摆动。他展开一卷文书,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来,说的是“天命归元”,说的是“保全生灵”,劝守军“勿作无谓牺牲,开城以降,共享太平”。

城头回应他的,是零星的、有气无力的怒骂,和更多死寂的沉默。许多人只是冷漠地看着,眼神空洞。绝望像冰冷的苔藓,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翌日,来的是吕文焕。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襄阳六年烽火和最终陷落的全部重量。他甲胄齐全,在亲兵护卫下,话语不多,却字字敲在守军心坎上:“……襄樊故事,殷鉴不远。坚守是忠,然惜百姓,亦是仁。伯颜大帅敬尔等义勇,愿以礼相待……”

他的话,比张彦更有力,也更诛心。城头一片压抑的寂静,许多老兵低下了头。

就在吕文焕话音方落,似乎还要再劝的刹那——

“咻——!”

一支劲疾的冷箭,不知从哪个垛口后射出,划过寒冷的空气,精准地钻过护卫的间隙,狠狠扎进了吕文焕的右肩!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吕文焕闷哼一声,在马上剧烈一晃,险些栽倒。

“有埋伏!”

“保护将军!”

元军阵前一阵大哗,护卫们慌忙举盾簇拥,将吕文焕抢了回去。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吼叫:“好!射死这背主忘义之徒!”

随即,零星的、却充满恨意与一种扭曲快意的叫好声,在城头各个角落响起。姚訔、陈炤没有下令放箭,但这支不知来自何处的冷箭和吕文焕的狼狈,成了这座濒死之城最后一次悲壮的、不顾一切的宣泄。它告诉元军,也告诉城里那些心思浮动的人:有些骨头,磨盘是碾不碎的,只会磨得更尖,更利,直至折断。

箭伤吕文焕的痛快,如饮鸩止渴,带来的是更猛烈的报复。砲击更加狂暴。而城内的粮,终于彻底尽了。

就在这山穷水尽之时,城头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几处显眼的垛口后,守军们拿出了“饼”。那饼颜色可疑,灰白中泛着黄,被小心地捧着。有人对着城外隐约可见的元军身影,故意将饼凑到嘴边,做出大嚼的样子,还高声笑骂:“鞑子看好了!爷爷们粮足得很,这饼滋味甚美!有胆再来攻!”

更有甚者,将饼掰开,展示里面“饱满”的质地,然后才小心地咬下一小口,费力吞咽,脸上却强作满足。陈灿认得那“饼”,是昨日官府召集妇孺,用库底扫出的最后一点霉麸,混合了捣碎的纸浆、锯末,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草屑,用水勉强捏合,再放在尚有余温的灶灰里烘烤成形的。它硬如土块,入喉如刀割,吃下去只会腹胀如鼓,痛苦不堪。此刻,它成了守军向敌人、也向自己人展示“尚有馀裕”的最后道具。

城下元军有何反应,看不清。但城上,每个参与“吃饼”的士卒,脸上那强撑出来的表情下,是更深的死灰。他们知道,自己也快连这“纸饼”都吃不上了。真正的食物,早已是树皮、革鞘、观音土。饿死的人,开始比战死的人更多。崇法寺里,柳大夫饿得昏厥过去数次,被石安灌下泥水般的“粥”才勉强醒转,却依然挣扎着要去查看伤兵。

“纸饼”骗不了人,尤其骗不了自己人。王有财的活动,在劝降失败和饥饿的双重催化下,变得更加隐秘而危险。陈灿在搬运守城器械时,几次撞见王有财与几个面生的军卒、胥吏在废墟角落低语,见他过来便立刻散开,眼神躲闪。流言像瘟疫一样在饥饿的人群中蔓延:“……听说北门今夜有动静……”“再守下去,都要饿死,不如……”“主将们要全城陪他们尽忠,我们可不想死……”

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火星在十一月一个寒风刺骨的黑夜燃起。东门附近先是传来短促的兵刃撞击和嘶吼,紧接着是火把乱晃,人影奔突。陈灿被惊醒,抓起身边的短刀,贴着墙根往外看。只见一队刘师勇麾下的精锐甲士,沉默而迅疾地扑向一片混乱的东门瓮城方向。惨叫、怒骂、求饶声短暂响起,又很快被压制下去。

夜色掩盖了大部分细节,但次日清晨,消息像冰水一样渗遍了全城:王有财纠集了数十人,企图抢夺东门,献城投降。事败。王有财及七名为首者被当场格杀,头颅此刻就悬在东门的残破旗杆上,面目扭曲,冻得发青。其余数十参与或知情者被锁拿,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严酷的刑罚。

街道上,人们低头匆匆走过,不敢看那些头颅,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一种比砲击和饥饿更寒冷的恐惧,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曾经并肩守城的同袍,可能下一刻就会变成需要警惕的叛贼。信任,这最后一点维系着这座孤城不散的元气,在血色清洗中,彻底消散了。

陈灿走过东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寒风卷过旗杆,发出呜咽的声响。王有财那双曾经滴溜溜转、精于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空洞,望着城内死寂的废墟。陈灿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贴身藏着的油布包,里面是他最后剩下、品质最好的火药,以及那几根特制的“满天星”药捻。他一直没舍得用,仿佛那是他与过往那个烟火匠生涯,与某种渺茫希望的最后一点联系。

他不知道这点东西,在这血肉磨盘的最后转动中,还能有什么用。也许,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砲声,又响起来了。磨盘继续转动,缓慢,沉重,无情。常州,这座被血浸透、被饥荒掏空、被猜忌撕裂的城池,还在站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满是裂痕的壳。下一次重重的撞击,或许就是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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