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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潜荒野（第1页）

黑暗，寒冷，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恐惧。

当陈灿跟着前方姚让的脚跟，从暗渠末端一个被枯草半掩的排水口钻出来时，扑面而来的不是自由的空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广阔的压抑。他们身处一条早已干涸的旧河床底部，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夜空，几点寒星冷漠地闪烁着。污水和淤泥的气味被旷野的寒风迅速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枯草、尘土，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大队人马驻扎后留下的、混杂着牲畜和烟火的气息。

“别动，噤声。”严勋第一个伏低身体，紧贴在土坡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其余四人立刻照做，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陈灿趴在冰冷粗糙的泥土上，侧耳倾听。风声呜呜地掠过河床，卷起沙土。除此之外，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梆子？还是马蹄铁轻轻磕碰？更远的地方，有连成一片的、微弱的光晕，那是元军大营的灯火，像一片匍匐在地平线上的、沉睡的巨兽，散发着无形的威慑。

没有立即的危险。严勋抬起手，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周穗、周绮无声地点头，各自朝河床两端小心爬去，担任警戒。严勋则示意陈灿和姚让跟上，沿着河床底部阴影最深的地方，开始向东南方向缓慢移动。

每一步都需极其小心。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碎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严勋仿佛脚底生了眼睛，总能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或松动的石块。他带着他们，利用河床的每一次转弯、每一处凹坑、每一丛顽强的枯草作为掩护。遇到开阔无遮拦的地段，便长时间潜伏，直到确认前方和两侧没有任何异动，才像壁虎一样快速通过。

陈灿的心一直悬着，耳朵捕捉着风送来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能看到河床外起伏的荒野轮廓，以及更远处，常州城那低矮、沉默的黑色剪影，孤独地矗立在夜空下。那就是他刚刚离开的地方，此刻隐在深沉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遥远的轮廓，仿佛一个即将醒来的噩梦，或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寒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刺骨的冷。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忽然没来由地想到，城里的夜，此刻怕是更冷，更饿，也更静。这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严勋下一个手势和前方未知的黑暗压了下去。

“嘘——”走在前面的严勋突然停住，手臂向后一压。所有人瞬间僵住，伏得更低。

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从河床左侧的坡顶上传来，不紧不慢，由远及近。不止一匹。陈灿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土地传来微微的震颤。他微微偏头，从一丛枯草的缝隙向上望去。几个骑马的黑色轮廓出现在坡顶，离他们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骑士们似乎很放松，马匹打着响鼻，偶尔传来一两句含混的、听不懂的交谈，伴随着皮革和马镫摩擦的细响。他们像是在例行巡逻，目光懒散地扫过河床。

陈灿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另一只手摸到了怀里一个特意准备的小布包——里面是混合了细沙和干燥马粪粉的普通火药，燃烧起来会有烟无光，声响也闷。这是出城前他为自己准备的“惑敌”之物之一。他用眼神询问地看向严勋。

严勋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的身体紧绷如弓，但一动不动。

那队巡骑在坡顶停留了片刻，其中一个似乎朝河床下方多看了两眼。时间漫长得令人心焦。终于，他们调转马头，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蹄声彻底听不见，严勋又等待了数十息，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他们不敢停留，加快了些速度。又潜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河床变得开阔，也浅了许多，显然即将汇入另一条水道或直接融入旷野。这意味着掩护将越来越少。

“不能再沿河走了，前面太空旷。”严勋停下，示意众人聚拢，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必须从这里上去，斜插向东南，那边有一片废弃的窑场和乱坟岗，可以暂时藏身，天亮前必须赶到。”

他指了指左前方一道相对平缓的土坡：“从那里上。周穗，你先上，探路。周绮，断后。姚公子，陈灿，跟紧我。上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准动，不准出声。”

周穗点点头，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攀上土坡，很快消失在坡顶。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枭的短促低鸣。严勋一挥手，姚让、陈灿立刻跟上，周绮紧随。

爬上坡顶，视野豁然开朗，也让人心底发寒。眼前是大片收割后荒芜的农田，田埂交错，远处有黑黢黢的村落轮廓，但不见一丝灯火，死寂一片。更远处，元军营地的火光连成更大的片，仿佛在更远的地方又形成了一道松散的包围圈。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旷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清晰的、远处营地的人喊马嘶。

“走！”严勋低喝一声，率先冲下土坡，利用田埂的阴影和沟渠，以不规则的路线快速向东南方移动。众人紧紧跟随。

刚跑出不到百步，右侧远处的田埂后，突然亮起了几点晃动的火光！是火把！隐约还能看到人影晃动和马的轮廓。

“是巡夜的哨队！趴下！”严勋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