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悲壮的逆流并没能持续太久。
短暂的混乱后,元军中响起了急促的号令。更多的兵力从两翼包抄过来,其中出现了更多身披重甲、手持大盾长枪的精锐。同时,一小队被俘的宋军士卒,在元军刀枪的逼迫下,哭嚎着、踉跄着被驱赶到阵前,成了抵挡僧兵第一波冲击的肉盾。
僧兵们的冲锋为之一窒。面对同族面孔,哪怕是被迫,他们的动作也出现了本能的迟疑。就在这刹那间,元军的箭雨从盾阵后泼洒而出,重甲步兵挺着长枪从两翼狠狠刺入僧兵队伍!
战局瞬间恶化。
灰色的身影不断倒下,如同秋日被镰刀收割的庄稼,迅速被元军黑色的潮水吞没。那面“降魔”大旗仍在奋力舞动,但挥舞它的手臂已越来越少,旗帜所能覆盖的范围,也在急速缩小。
陈灿看见万安长老的九环锡杖依然凌厉,将一个冲近的元军十夫长连人带刀砸得筋断骨折,但老人自己的僧袍早已碎裂,身上插着不止三四支箭矢,鲜血将灰衣染成深褐。莫谦之长老的铁棍更是如同疯虎,扫、砸、挑、戳,身边倒下一圈元兵尸首,但他左臂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仅凭单手挥棍,兀自怒吼酣战。
然而,元军太多了。重甲步兵如墙推进,弓箭手在外围不断抛射冷箭。僧兵的人数锐减,从数百到百余,再到数十……最终,两位长老被重重围困在罗汉桥头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残墙下,身边只剩下最后七八名伤痕累累、背靠着背、兀自死战不退的僧兵。
“阿弥陀佛——”万安长老忽然一声清越佛号,盖过了战场喧嚣。他手中锡杖重重一顿,环顾身边最后几名弟子,脸上竟泛起一丝奇异而平和的微笑,朗声道:“杀身成仁,死得其所。和尚……先去了!”
话音未落,在周围元兵惊愕的目光中,在陈灿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万安长老猛地反手一杖,用尽毕生修为,那沉重的锡杖杖头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闷响。万安长老身躯晃了晃,脸上那抹微笑似乎凝住了,随即,他缓缓盘膝坐下,依旧保持着单手持杖触地的姿态,头颅低垂,再无生息。鲜血顺着他的额角、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染血的僧衣和焦土之上。
“师父!!”残余的僧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
元军也被这刚烈至极、从容赴死的一幕所震慑,攻势为之一缓。
就在这瞬间的死寂中,莫谦之长老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手中铁棍化作一团狂风,将两名趁机扑上的元兵砸得脑浆迸裂,厉声长啸:“不念佛来不吃斋,和尚平生把人杀!可惜!可惜今天杀不尽尔等豺狼!!”他状若疯魔,全然不顾自身,只攻不守,竟凭着最后一口气,又将包围圈杀得扩大了几分,直到身边最后一名僧兵也力竭倒下。
此刻,战场上,仅剩莫谦之一人。
他拄着铁棍,气喘如牛,浑身浴血,左臂伤口鲜血淋漓,独目圆睁,怒视着层层叠叠、刀枪如林的元军。那面巨大的“降魔”旗,不知何时已倒伏在地,被无数靴履践踏。
元军阵中分开一条通道,一名身着精良铠甲、面色冷峻的蒙古大将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策马而来,正是唆都。他勒住战马,目光复杂地看着场中央那如同血人般、却依然挺立如松的独臂老僧。
沉默片刻,唆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战场,用的是生硬却努力的汉语:“大师,你已尽力,五百僧众,皆称勇士。我敬重僧人,敬重勇气。不如……降了吧?我可保你性命,甚至依旧礼敬于你。”
莫谦之长老闻言,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讥讽,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哈哈哈!他日!必然有人,为我常州,为这天下万千冤魂,报此血仇!”
言罢,莫谦之长老不再看任何人。他将那根沾满血污、已然微微弯曲的熟铁棍,轻轻横放在自己膝前。然后,他就这么当着成百上千元军的面,在尸山血海之中,在师父万安长老的遗体旁,缓缓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眼,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脸上暴戾愤怒之色尽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涅盘般的平静与肃穆。对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对唆都复杂的目光,对这片刚刚吞噬了五百同门的修罗杀场,不理不睬,恍如未觉。
唆都眉头紧皱,挥手制止了身后想要上前擒拿的士卒。他策马又近前几步,仔细端详。
只见莫谦之长老依旧闭目合十,面容安详,仿佛已然入定。只有一缕细微的、暗红色的血丝,悄无声息地,从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渗出,越来越明显,最终凝成一颗血珠,滚落在他染血的僧衣前襟。
他竟已咬断舌根,自绝于此!
寒风卷过战场,带起浓烈的血腥和灰烬。那面倒地的“降魔”旗被风掀起一角,又无力落下。
战场上出现了更长久的、令人心悸的寂静。连最悍勇的元军士卒,也下意识地放低了手中的兵刃,望着场中央那两具以最惨烈又最平静的姿态死去的僧侣遗体,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