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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虞桥骨（第1页）

虞桥方向的战鼓与厮杀声，起初如同远山闷雷，随着东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卷过来，很快便连营地震。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硝烟与血腥气息，如同看不见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整个营地。

“还愣着作甚！”那留守校尉的吼声在陈灿耳边炸响，他脸上有一道新愈的疤痕，此刻因焦急而扭曲，“你，去伤兵营帮忙抬人！你们两个，上东面寨墙瞭望，但有异常，立刻示警！”

陈灿被指向伤兵营方向，姚让和周绮则被赶向东寨墙。三人甚至来不及对视一眼，便被这战争巨兽骤然张开的利齿分隔开来。

陈灿跌跌撞撞冲向营地角落那片临时搭起的草棚。还没靠近，凄厉的惨嚎、压抑的呻吟、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金疮药、烙铁烫肉的焦臭便混合着扑来。棚内景象比常州崇法寺的伤兵营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空间更狭小，伤员更密集，且多是新鲜可怖的创伤。断臂的、破腹的、脑袋开了瓢的……军中医官和寥寥几个帮手忙得脚不沾地，地上鲜血汇成暗红的小溪，蜿蜒流出棚外。

“搭把手！按住他！”一个满手是血的医徒冲着愣在门口的陈灿吼道。

陈灿一个激灵，扑过去，用尽力气按住一个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出一截的年轻士卒。那士卒脸色蜡金，眼睛瞪得极大，看着虚空，身体因剧痛而不停抽搐。医徒用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翻卷的伤口边缘！

“嗤——！”白烟冒起，焦臭弥漫。那士卒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嚎，旋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陈灿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却看见旁边草席上，一个失去双腿的汉子正默默流泪，另一个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的士兵，正用颤抖的手，试图去够不远处的水碗……

这就是援军。这就是尹玉、麻士龙口中“人疲械寡”的军队。他们的血，正为二十里外那座被围的孤城而流，而此刻，那座城里的柳大夫，大概也正进行着同样绝望的救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外面的厮杀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激烈，中间夹杂着巨大的、仿佛房屋倒塌的轰鸣和更加尖锐的、属于元军号角的呼啸。

“顶不住了！前面顶不住了！”一阵惊恐的喧哗从营门口传来，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器丢弃的哐当声。第一批溃兵涌了回来，人人带伤，满脸血污和恐惧。

“鞑子骑兵！好多骑兵！从侧翼包过来了！”

“麻将军被围了！尹将军在带人死守桥头！”

“张统领的援兵呢？他娘的援兵在哪儿？！”

溃兵的哭喊、咒骂、以及那一声声绝望的“援兵在哪儿”，像冰冷的锥子，扎进营地每一个还站着的人心里。留守的校尉脸色铁青，拼命呼喝，试图收拢溃兵，重新组织防线，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陈灿也被这溃败的潮头冲出伤兵营。他茫然四顾，看见姚让和周绮从东寨墙那边跑下来，脸色同样苍白。

“陈灿！”姚让抓住他胳膊，手指冰凉，“鞑子攻势太猛，看情形，南岸营垒怕是要守不住了！尹将军有令，伤员和必要人员向五牧方向撤退！我们……我们怎么办？”

周绮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东北方杀声震天的方向，眼中那死寂的火焰此刻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手按刀柄，青筋毕露。

就在这时，几名骑兵护着一匹瘸腿的战马狂奔入营，马上一员将领，正是麻士龙！他此刻头盔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身上溅满鲜血，左肩甲胄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他右手中那柄厚重的砍刀已然卷刃，兀自滴着粘稠的血浆。

“尹大哥呢？！”麻士龙嘶声喝问，声音沙哑如破锣。

“禀将军，尹将军尚在桥头死战，被鞑子弓弩压住，撤不下来！”一名亲兵带着哭腔回报。

麻士龙身体晃了一下，赤红的眼睛扫过一片混乱的营地，看到了姚让三人，目光在周绮那复仇般的眼神上略一停留，猛地吼道：“还能喘气的，跟老子杀回去！救尹大哥！”

“将军！你的伤！”亲兵急道。

“滚开！”麻士龙一脚踢开亲兵，夺过一杆长枪，翻身上了另一匹无主战马，对着周围那些面带惧色、却又被其凶悍感染而稍稍聚拢的士卒吼道：“弟兄们！身后就是五牧，无险可守！退，就是死！尹大哥和那么多兄弟还在前面！是汉子的，随我麻士龙，再冲一次！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鞑子看看，咱江西儿郎，没有孬种！”

“愿随将军死战！”周围爆发出数十条汉子混杂着恐惧与决死的吼声，多是麻士龙的亲兵和老卒。

麻士龙长枪前指，正要策马，目光再次扫到周绮，忽地喝道：“那小子！你眼神够凶！敢不敢跟老子去杀人？！”

周绮身体一震，没有任何犹豫，嘶声应道：“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