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灿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在令人神经紧绷的寂静中,挪到了那片更深的阴影边缘。这是一道因雨水冲刷形成的、稍深的沟壑,边缘长着些枯败的灌木。他伏在沟边,没有立即下去,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只有自己粗重的、极力压抑的呼吸。
“这边。”一个极低的声音从沟底传来,是严勋。
陈灿心中一松,小心地滑下沟坡。沟底,姚让、周穗、周绮都紧贴着土壁,严勋正警惕地望着他来的方向。见他无恙,几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没事?”严勋问,目光扫过陈灿全身。
陈灿摇摇头,喉咙干涩,说不出话。刚才那一番生死一线的操作和漫长的潜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此刻才觉出后怕带来的虚脱。
“走,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巡骑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严勋没有多说,示意周穗继续在前探路。五人再次启程,沿着沟壑向东南方向潜行,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些。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荒野的轮廓在昏蒙的天光下逐渐清晰。枯黄的田野、光秃的树梢、远处废弃的村落,都显露出一种战乱后的、毫无生气的荒凉。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割着暴露在外的皮肤。
“看,前面就是窑场。”严勋指着远处一片黑黢黢的、高低错落的隆起物。那是一片废弃的砖窑,几个馒头状的窑包坍塌了大半,旁边散落着破碎的砖瓦和废弃的工棚骨架,在晨光中像一片巨大的坟冢。窑场更远处,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歪斜的石碑和土包,那便是乱坟岗了。
“加快,趁天没大亮,躲进去。”严勋低喝。
五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窑场。破碎的砖瓦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他们冲进一片相对完好的、半坍塌的工棚骨架下,棚顶早已没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指着天空。棚内堆着些霉烂的稻草和杂物,散发着尘土和腐木的气味。
“暂时安全。”严勋示意众人坐下休息,自己则走到工棚破损的墙边,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旷野。周穗、周绮也立刻占据了另外两个方向,担任警戒。
姚让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脸色依旧苍白,胸膛剧烈起伏。他解开衣襟,确认那油布包裹的信件还在,又仔细系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陈灿也瘫坐下来,感觉双腿又酸又软,喉咙里像着了火。他解下腰间一个皮质的小水囊——这是出城前疤脸老兵塞给他的,里面还有小半囊混着怪味的凉水。他抿了一小口,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将水囊递给身边的姚让。
姚让看了他一眼,接过,也小心地喝了一小口,低声道:“多谢。”
陈灿摇摇头,没说话。他开始检查自己怀里的东西。几包火药都完好,火折子也没受潮,短匕在鞘中。最后,他摸出那个贴身的小竹筒,握在手里。竹筒依旧冰凉,在这荒芜的窑场废墟里,这冰凉似乎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陈兄弟,”严勋的声音从墙边传来,他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外面,“刚才那一下,时机把握得不错。那烟,也够瞧。”
陈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兵会开口夸他。他有些局促地应道:“是……是胡乱配的,没想到真能用上。”
“不是胡乱。”严勋淡淡道,“在军中,会用火器、懂听响辨位的,都是宝贝。你这一手,说不定比刀弓更有用。”他顿了顿,“不过,往后用,得更小心。响声和烟,能引开人,也能招来人。”
“我明白。”陈灿郑重道。严勋的话很实在,没有客套,反而让他觉得受用。
天色渐渐亮了,但是一种灰蒙蒙的、毫无暖意的亮。风穿过窑场废墟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元军大营的方向,升起了更多的炊烟,随风飘散。
“严头儿,接下来怎么走?”周穗低声问。他和弟弟周绮都只穿着单薄的号衣,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眼神依然锐利,紧紧握着手中的刀。
严勋从墙边缩回身子,示意众人围拢些,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简单划拉着。“我们现在大概在这儿,”他在一处点了点,“往东南,要过运河,然后是一片丘陵,再往东才是平江方向。运河是道坎,鞑子肯定沿河设了卡子。丘陵地带也不好走,容易迷路,也可能有溃兵、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