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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啮枯肠(第1页)

九月,围城进入第二个月。

天气明显转凉,晨起时,城墙垛口上凝结的白霜,厚得能用手指刮下一层。但比天气更冷、更蚀骨的,是城内一日重过一日的、名为“饥饿”的幽灵。它不再仅仅是腹中空虚的鸣叫,而是一种渗透进四肢百骸的虚弱,一种缓慢抽取体温的寒冷,以及一种逐渐模糊神智、啃噬人心的钝痛。

围城之初那点可怜的存粮,早已在严格配给下消耗殆尽。每日两餐的稀汤,汤水越来越清,能照见碗底粗陶的纹路,汤里浮沉的米粒需要仔细寻找,后来索性被碾碎的麸皮、豆渣,以及各种晒干磨粉的树叶、草根取代。那汤呈现出一种可疑的灰绿或土黄色,喝下去不仅刮擦着干涩的食道,更在腹中凝成一块沉甸甸、难以消化的石头,带来持续的胀痛和更频繁的腹泻。即便如此,每日那两瓢稀薄的、带着土腥和涩味的汤水,也成了全城军民眼巴巴盼着的、维系生命的唯一指望。

作院因是“要害”,配给稍优于普通义军和民夫,但也不过是每日多半个掺了大量野菜、甚至树皮末的糙面饼子。那饼子粗粝坚硬,需用力撕咬,在口中久久咀嚼,混合着唾液,才能勉强咽下,常有人因此崩坏了本就松动的牙齿。陈灿总是蹲在作院角落,背对着忙碌嘈杂的其他人,小心翼翼地将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立刻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缓慢地、用力地碾磨,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淀粉在口中化开,混合着野菜的苦和树皮的涩,艰难下咽。另一半,则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那不只是粮食,是夜里饿得胃部抽搐、心慌盗汗时,最后一点能压住恐慌的“药”,也是他心底一个模糊的、关于“也许能分给更需要的人”的念想。

唐家兄弟也是如此。三人常常蹲在一处,沉默地啃着各自的饼,尽量不去看对方手中那点可怜的食物,也不去听彼此腹中因饥饿而发出的、清晰的鸣响。只有眉宇间日益深刻的纹路和眼中挥之不去的疲惫,诉说着同样的煎熬。唐煜有一次吃着吃着,忽然停下,盯着饼上一块颜色特别深的、疑似树皮的东西,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闭着眼,混着泪水一起硬吞了下去。

甜酒巷的街坊们,日子更是每况愈下。张屠户那身标志性的膘肉早已消失不见,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还时不时瞪得溜圆,骂骂咧咧,只是声音嘶哑,没了往日震得屋瓦响的中气。他常拍着干瘪的肚皮对陈灿苦笑:“瞧见没?老子这身神膘,如今算是彻底还给年景了!等打跑了鞑子,非得去运河边,一气吃上十碗炖得烂糊的炙猪肉,把油汤都喝干!”

炊饼冯的铺子早已关门落锁。他被正式编入一支特殊的队伍,专门负责在几处靠近城墙的隐蔽角落,架起大锅,日夜不停地熬制一种名为“守城羹”的东西。主料是极少量的陈米或霉豆,混合大量切碎的皮革、旧鞋底、剥下来的树皮,以及从城墙根、废墟里挖来的、被称作“观音土”的白色黏土。这些东西在锅里被反复熬煮,直到成为一锅粘稠、灰黑、散发着怪异焦糊和腐殖质气味的浆糊。这“羹”几乎无法下咽,吃下去腹胀如鼓,难以排便,但确能提供一些虚假的饱腹感,分给那些需要在城头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民夫和辅助义军果腹。冯润自己常常饿得眼前发黑,有次在添柴时晕倒在灶边,额头重重磕在灶沿,留下一道殷红的伤口。陈灿去看他时,他靠坐在墙角,脸色蜡黄,额上缠着脏污的布条,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团冷透的、黑乎乎的“羹”,眼神空洞地望着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苗,喃喃道:“陈灿啊……我这辈子,和了不知多少面,就想让人吃口舒服的……没成想,临了,却熬上了这猪狗都不闻的东西……”

陈灿喉头梗塞,不知如何安慰。他有一次奉命去南门运送一批火药,回来时鬼使神差地绕道甜酒巷。巷子里死寂得可怕,往日饭后聚谈的老槐树下空无一人,落叶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各家门户紧闭,了无生气。他走到阿香家矮墙外,脚步放得极轻。隔着土墙,看见阿香正蹲在院里那棵叶子都快掉光的老榆树下,用小刀极其仔细、用力地刮着树干上较嫩的内皮。刮下来的淡黄色内皮积在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里,只有浅浅一层。她瘦得脱了形,脸上那几点熟悉的雀斑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专注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她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警觉地抬头,看见是陈灿,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想弯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尚未成形便已凋零,只余下嘴角一丝艰难的抽动,看起来比哭更让人心酸。

“陈灿哥……”她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阿香,你爹呢?”陈灿压低声音。

“爹……去城头送新削好的竹枪了,晚些才能回。”阿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继续用刀刮着树皮,动作有些急促,“家里……没什么能进嘴的了。这榆树皮,多刮几遍,煮久了,也能有点黏性,喝下去……顶饿。”她说得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却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陈灿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半块用手帕仔细包好的、硬邦邦的饼子。隔着矮墙,他递了过去。

阿香却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连连摇头摆手,脸涨得通红,声音陡然带上哭腔:“不!不!陈灿哥,你留着!你在城头要力气!要保命!我……我没事的,真的,刮点树皮,还能撑,爹也快回来了……”她说着,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它们掉下来,迅速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

陈灿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能感受到粗布包裹下饼子的坚硬轮廓。他知道阿香说得对,城头每一次厮杀、每一次搬运滚石檑木、甚至每一次在砲石袭来时的亡命奔跑,都需要体力。这半块饼子,在关键时刻或许真能续上一口气。可是,看着阿香削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看着她脚下那碗可怜的、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树皮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绞痛。

最终,他还是踮起脚,轻轻将那用手帕包好的半块饼,放在了墙头一块相对干净的瓦片上,用一块碎瓦片压住一角,低声道:“阿香,拿着。别饿坏了……我,我再想法子。”说完,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去看阿香的反应,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甜酒巷。直到跑出很远,胸口仍因激烈的情绪和奔跑而剧烈起伏,后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复杂目光的灼烧——那里面有感激,有倔强,有绝望,或许还有一丝不愿拖累他的决绝。

饥饿如同最毒的腐蚀剂,不仅侵蚀身体,更在悄然瓦解着人心深处最后的秩序与温情。偷盗、抢粮的事件从零星变得频繁,起初是偷摘别人家院子里最后几片菜叶,后来发展到夜间撬开疑似有存粮人家的门闩。黑市交易变得半公开化,粮食成为比金银珠玉更硬的通货。一块拳头大小、掺了一半沙土和麸皮的麦饼,能换走妇人的银簪、读书人的孤本、甚至传家的玉佩。陈炤不得不再次祭出铁腕,派兵巡逻,抓获数名抢粮的首犯,在街市口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悬在竿上示众数日,才将这股日渐失控的歪风勉强压制下去。但私下的、以物易物的生存交易,在绝望的阴影下依然如同地下的暗流,涌动不息。

死亡的阴影也随之换了一副更安静、更普遍的面孔。饿毙,或因极度虚弱加上轻伤、风寒而死去的人,日渐增多。起初在街角、屋檐下发现蜷缩的冰冷尸体,还能引起一阵惊恐和叹息,后来便渐渐麻木。专门的“抬尸队”已无力覆盖全城,很多时候,尸体就在原地渐渐腐烂,或由尚存气力的亲友、邻居,用破席一卷,抬往城墙下那日益扩大的“万人坑”。哀哭之声虽然依旧不时在城中各处响起,但往往很快便被更宏大的风声、远处的战鼓,或是近处饥肠辘辘的轰鸣所淹没、吞没。

元军对城内的窘境显然了如指掌。他们的手段也随之升级,变得更加阴毒。有时会故意在清晨或傍晚,于阵前架起大锅,烹煮宰杀牛羊,让浓郁肉香随着晨风暮霭,一阵阵地飘向城头,钻入每一个守军抽搐的鼻腔。更有时,他们甚至会将一些抢掠来的、明显吃不完的粮食,或是烤得焦黄的面饼,用小型砲车或弓箭,抛射入城内相对空旷的区域,有时还会附上用汉字写的劝降文书,言辞“恳切”,许以生路。

守军高层严令不得拾取,违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但那些落在废墟瓦砾间、散发着真实食物香气的诱惑,对于饥饿到眼睛发绿、理智濒临崩溃的军民而言,是比刀剑砲石更残酷百倍的折磨与考验。陈灿在城头,就曾亲眼看见一个饿得几乎脱了人形、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趁着守军换防的短暂间隙,不顾一切地从藏身的断墙后冲出,跌跌撞撞地扑向落在离城墙不过十几步远的一块烤饼。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饼,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饼的边缘时,几支从元军阵中射来的、明显是早有准备的冷箭,带着残忍的精准,从不同角度同时钻入了她的身体。老妇人身体猛地一颤,扑倒在地,伸出的手臂最终无力地垂下,指尖离那块救命的饼,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鲜血从她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下方干燥的土地,也浸透了那块金黄色的、散发着罪恶香气的面饼。城头上目睹这一幕的人们,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和不知是谁发出的、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一声哽咽。那摊鲜血和那块染血的饼,在秋日的阳光下,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令人灵魂战栗的画面。

那天夜里,陈灿在作院那个属于他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黑暗中,就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一点点掰碎,缓慢地咀嚼完了自己省下的另外半块饼。饼子粗糙得割嗓子,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但他嚼得异常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丝可能的养分,每一粒粉末,都用力压榨出来,吸收进自己这具同样在饥饿边缘挣扎的躯体里。冰凉的饼屑滑入食道,暂时压住了胃部烧灼般的抽搐,但一种更深沉的、对命运之残酷与生命之脆弱的冰冷认知,却如同那夜色一般,沉甸甸地、无边无际地笼罩下来,沁入骨髓。

他再次摸出怀里那个小竹筒,在掌心紧紧握住。竹筒冰凉,早已没有了记忆中烟花燃放前的那丝温热期待。他想起了“满天星”,想起了那未曾实现的、照亮夜空的璀璨梦想。那梦想如今看来,虚幻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活下去,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哪怕只是多活一天,多喘一口气——这比任何关于光芒与星辰的遐想,都来得更迫切,更真实,也更艰难千倍万倍。在这啮咬人心的枯肠饥火中,在这日益浓重的绝望黑暗里,这一点微弱的、关于“生存”的意念,成了他心中唯一还能感知到的、属于“光”的东西。微弱,却死死不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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