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黎明烛以为会看见一片废墟。
毕竟一个消失了三年的图书馆,一个被系统连根拔起的知识树,一个只剩下最后一本书的木工——它的内部应该像被龙卷风刮过的旧货市场,到处是倒塌的书架和散落的残页。
但门里面不是废墟。
是一个工坊。
大约四五十平米的空间,地面是水泥的,墙是白灰抹的,顶上吊着一盏LED灯管,发出那种不太亮但也不暗的、属于车库和地下室的冷白色光。靠墙是一排长长的木工工作台,台面上摆满了刨子、锯子、凿子、锤子、卷尺、直角尺、铅笔、砂纸、一罐没盖盖子的木蜡油,还有半块切了一半的胡桃木。空气里有木头屑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铁锈和松节油,闻起来像一个正在被使用、而不是被遗弃的地方。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锤子,像一个人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换鞋。
顾深第一个挤了进去。他把羽毛往口袋里一塞,双手张开,像要拥抱整个工坊。但他没有拥抱,而是径直走向工作台,拿起那把锯子,对着灯管照了照锯齿。
“你还保养?”他问。
“每个月一次。”老周说。
“你不是进不来吗?”
“进不来,但门还在。我用‘转录’的知识做了一把钥匙,每个月开一次门,给工具上油,给木蜡油盖盖子。”他指了指那罐没盖盖子的木蜡油,“上个月忘了。”
何止第二个走进去。她没有像顾深那样到处乱摸,而是站在工坊中央,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墙上的一幅相框上。相框里不是照片,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做一件你愿意用一辈子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是你的‘第零句话’。”
老周把锤子挂回门把手上,门自己关上了。便签条糊成的门从里面看是另一番景象——外面是五颜六色的便签,里面是一整块完整的、没有接缝的胡桃木门板。门板上刻着一个圆形的年轮图案,年轮的中心嵌着一颗铁钉,钉帽被磨得锃亮,像被人摸了无数次。
“那不是钉子。”老周注意到黎明烛的目光,主动解释道,“那是一本书。”
“一本书?”黎明烛凑近看了一眼。那颗“钉帽”确实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纸的质感。极薄的、泛黄的、像被压了几十年的纸,被折叠了无数次,折成了一颗直径不到一厘米的圆片,嵌在年轮的正中央。
“《钉子的一百种用法》。”老周说,“我的第一本书。不是写的,是钉的。我在这块门板上钉了一百颗钉子,每一颗钉子的位置、深度、角度都不同。钉完之后我发现,这一百颗钉子在门板上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年轮,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地图。图书馆的地图。”
顾深从工作台那边探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那颗钉子圆片,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嚯”。
“所以你的第一本书不是‘写’出来的,是‘钉’出来的?系统认吗?”
“系统不认。”老周说,“所以它一直没有被录入我的知识树。这也是它后来没被系统收走的唯一原因。”
何止从相框那边走过来,站到黎明烛旁边,低头看着他怀里的两本书。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我看什么都不太满意”的样子,但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
“你打算一直抱着它们?”
黎明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两本书被他夹在胸前,像抱着一摞随时会倒的课本。他的手臂已经有点酸了。
“我不知道放哪儿。”他老实承认。
老周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的,没有锁,只有一个用铁丝弯成的把手。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刚好能放下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