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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时间(第1页)

黎明烛在树上坐了很久。久到他的屁股开始从树枝上发出抗议——不是疼痛,是那种“你换个姿势行不行”的麻木。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腿从左边晃到右边,树枝跟着晃了晃,树冠上的书们也跟着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一群被摇醒的鸟。

“你能不能别晃了?”

声音从树下传来。不是风,不是草,是一个人。

黎明烛低头往下看。树下的草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刚睡醒但不想承认”的表情。他的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巴不薄不厚,整个人长得……普通。普通到黎明烛差点没认出来。

是那个在壳里出现过的“他自己”。

但不一样了。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皱巴巴的,边缘卷曲。这一次他平整了很多,像一个被熨斗烫过的衬衫,虽然还有几道折痕,但已经能看出原本的颜色了。

“你怎么在这里?”黎明烛问。

“我一直在你口袋里。”那个人说,“你口袋里有那么多东西,挤得慌。我出来透透气。”

黎明烛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确实很挤。顾深的羽毛、沈枫的纸折种子、何止的树枝、老周的刨花、那个小孩写的八遍“我”字——它们全部挤在一起,像一个早高峰的地铁车厢。他刚想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整理一下,那个人就摆了摆手。

“别掏了。它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你一掏,又要重新挤。”

黎明烛把手缩了回来。

那个人在树下的草地上转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草叶上的字。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一片写着“沈枫”的草叶。草叶颤了颤,没有躲开。

“你知道这些草是怎么长出来的吗?”他问。

黎明烛摇头。

“是你掉的。”那个人说,“你每忘掉一件事,这里就长一棵草。你每想起一件事,草就开一朵花。你以前忘掉的比记住的多得多,所以这里的草多得像个草原。现在你想起来的越来越多了,花也越来越多。”

黎明烛环顾四周。草地上确实有很多花。不是那种鲜艳的、扎眼的花,是很小的、淡色的、像星星一样散落在草丛里的花。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一直坐在树上,离地面太远了。现在他仔细看,发现每一朵花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和他第零本书褪色时的颜色一样,有的和他胸口那颗种子的颜色一样,有的和他第一次在田字格上写下的“我”字的铅笔颜色一样。

“那些花,”那个人说,“是你捡回来的自己。”

黎明烛从树上滑了下来。树干上的纹路很好抓,像天然的梯子。他滑到地面,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沙沙响,像是欢迎他。他蹲下来,凑近一朵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是浅蓝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

“这朵是什么?”他问。

那个人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你上学的第一天,老师夸你‘这个‘我’字写得好’的那一瞬间。你记住了那个瞬间,所以它开了花。但你也忘了那个瞬间之后的事情——你忘了你当时有多开心。那部分变成了草。现在花和草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黎明烛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是凉的,但花蕊是温的。和沈枫那颗纸折种子的温度一模一样。

“沈枫也在这里。”黎明烛说。他指的是那片写着“沈枫”的草叶。

“他在这里很久了。”那个人说,“比你以为的久。从他把自己的壳剥下来、穿在你身上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自己种在了这里。不是‘沈枫’这个人,是‘沈枫’这个字。这个字一直在你身上,只是你以前不认识它。”

黎明烛站起来,看着那片草叶。草叶上的“沈枫”两个字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挥手的人。

“他能听见我说话吗?”黎明烛问。

“草没有耳朵。”

“我问的是他。”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有他的时候,他就能听见。”

黎明烛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沈枫”。草叶颤了颤,然后弯了下来,像一个鞠躬的人。弯了三下,然后直了回去。

“他说不客气。”那个人翻译道。

“我没说谢谢。”

“你心里说了。”

黎明烛没有反驳。他确实在心里说了。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当你想到一个人的时候,你的心里会自动产生一个声音”的自然反应。那个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几乎听不见,但草听见了。

他在草地上走了一圈,看了每一朵花、每一片草叶。有的花很大,大到像向日葵;有的花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大的那些是他记得很清楚的事情——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第一次做出好吃的西红柿炒鸡蛋,第一次在图书馆里写下“极限就是盐”。小的那些是他记得不太清楚、但也没有完全忘记的事情——某一个夏天的蝉鸣,某一次下雨忘带伞,某一个陌生人对他笑了一下。

那些草就更不用说了。多得数不清。每一棵草都是他忘记的一件事。有的忘记是故意的——那些写错的字、做错的题、说错的话。有的忘记是无意的——那些平凡到不值得记住的日子、那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瞬间。草长得很高,有些已经高到他的膝盖了,说明他忘得很彻底。但花也很多,有些花甚至长在草的根部,说明他在忘记的同时,也没有完全忘记。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黎明烛问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草地中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想了想。

“你以前总是问‘我应该做什么’。不是问沈枫,就是问苏晚,不是问老周,就是问我。你什么时候不问别人了,你就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黎明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因为那个人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一直在问别人。从第一次入库开始,他就一直在问沈枫“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该怎么办”。后来问老周,问何止,问顾深,问苏晚。他像一个手里拿着地图但还是要问路的游客,不是不认路,是不敢相信自己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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