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窗外。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两岸的白墙黛瓦缓缓向后退去。远处有一座石桥,桥洞下有一只乌篷船缓缓穿过,船娘的歌声软软糯糯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两年了。”他说,声音很轻。
两年。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疼。他离开家乡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背着药箱,独自一人出诊。那时候他没有名气,没有根基,只有一腔热血和满腹的医术。他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给看不起病的穷人免费诊治,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自己的路。
后来他遇到了我,来到了王府,成了我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可他的故乡,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次回来,想去看看吗?”我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想。想带你去看。”
我愣了一下:“带我?”
“嗯。”他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我,“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我学医的药堂,看看我常去的那座石桥,看看那条我小时候捉过鱼的河。我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把一个人放进自己的过去、放进自己的记忆深处、放进自己所有重要时刻的光。
我的鼻子有些酸,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
画舫在运河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
沈慕淮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岸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握着船舷,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绷得死紧。我知道他紧张——离家两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阿沅。”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到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将整条河面染成了金红色,岸边的白墙黛瓦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偶尔有一只小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娘的歌声软软糯糯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就是沈慕淮的故乡。他出生、长大、学医、离开的地方。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梦见的地方。他用了两年才回来的地方。
而他回来的时候,身边带着我。
我们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落脚,包了一座临河的宅院。院子不大,却极为精致——粉墙黛瓦,曲径通幽,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没有弦的古琴,不知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
锦彤一进门就喜欢上了这个院子,拉着星见和月见到处转悠,一会儿摸摸竹子,一会儿趴在石桌上画速写,一会儿又跑到后院去看池塘里的锦鲤。星见跟在她身后跑,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啊飘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月见虽然不跑,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发光——那种温柔的、被美好事物打动的光,我从没见过她那样。
王爷和顾衍之把行李安顿好,便在院子里练起了剑。说是练剑,其实是王爷缠着顾衍之教他。顾衍之的剑法沉稳凌厉,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王爷学了几招,气喘吁吁地靠在桂花树上,说“你这个人,连教剑都这么一板一眼”。顾衍之收了剑,面无表情地说“剑不是用来花哨的”,王爷翻了个白眼。
沈慕淮没有和大家一起安顿。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小巷子,目光有些恍惚。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要出去走走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叫其他人,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小巷慢慢地走。夕阳将石板路染成了暖橘色,两边的白墙上爬满了青藤,偶尔有一枝杏花从墙头探出来,粉白色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犬吠声和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还有人家炒菜的香味,混着河水的清腥和桂花的甜香,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整个小镇笼罩其中。
沈慕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扇门,看看那扇窗,目光里有回忆,有怅惘,有一种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柔软。
“这里,”他指着路边一扇斑驳的木门,“是我小时候买糖葫芦的地方。卖糖葫芦的老伯每次多给我一串,因为我总帮他搬板凳。”
我笑了:“你从小就这么讨人喜欢。”
他的耳尖微微红了,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座石桥前,他停下了脚步。石桥很小,拱形的桥洞下河水静静地流过,桥栏上长满了青苔,被夕阳染成金绿色。他站在桥头,看了很久。
“这座桥,”他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每天都要走。去学堂走这座桥,去药堂走这座桥,去河边捉鱼也走这座桥。那时候觉得桥好高好大,每次跑上去都要喘气。现在再看,原来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