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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水情（第1页）

我们在江南又住了些日子。

阿瑾和阿澈的母亲在沈慕淮的调理下渐渐好了起来，能下床走动了，也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了。阿瑾的厨艺一日比一日精进，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吃的，桂花糕、莲子羹、松鼠鳜鱼、蟹粉豆腐，每一样都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可她从不上桌，总是端了菜就退到厨房里，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就着灶火的余温默默地吃。

锦彤看不下去了，有一回直接冲进厨房，把人拽了出来，按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阿瑾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她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会打扰到我。

我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碗里。

“阿瑾，尝尝你自己做的。”我说。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小猫，小心翼翼地，生怕被人注意到。

可她的耳朵是红的。

阿澈倒是大大方方地坐在我对面，吃得满嘴都是，一边吃一边说“阿沅姐姐你吃这个”“阿沅姐姐你尝尝那个”，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堆到我面前来。沈慕淮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说“年轻真好”。顾衍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星见和月见已经习惯了这对姐弟的存在。星见会拉着阿澈去河边捞鱼，两个人光着脚踩在石头上，一个金发蓝眸，一个黑发黑眼，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月见则喜欢在阿瑾做饭的时候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偶尔递个碗、拿个勺，两个人不需要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路过厨房，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阿瑾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透了的桂花羹。她没有吃，只是捧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火已经熄了，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摇晃晃地亮着，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株在夜里独自开放的昙花，安静而寂寞。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阿沅……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走进厨房，在她对面坐下，“你呢？”

她垂下眼，没有回答。灶台边放着她白天做桂花糕剩下的边角料，她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留着给自己吃。好的一盘盘端上了我们的桌子，坏的碎的边角料，她舍不得扔。

我看见油纸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糕，完整的，品相极好，每一块都大小均匀，上面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瓣，卖相比端上桌的那些还要精致。

“这盘怎么没端上去？”我问。

阿瑾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围裙上绞了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很小：“我……想留着，万一你夜里饿了……”

她没有说完，低下头去，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人，把最好的东西藏起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万一”我需要。她从来不说喜欢，从来不做任何逾矩的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把所有的好都攒着，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生怕我不收。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已经凉了，可还是甜的，软糯的，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很好吃。”我说。

阿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光，很弱很弱的光，像是深夜里最后一盏未灭的灯，摇曳着，颤抖着，随时都要熄灭。

“阿沅喜欢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放下桂花糕，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饭、洗衣、劈柴磨出来的。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是被烫了一下，可她没抽回去。

“阿瑾，”我说，“你不用什么都藏着。”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可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灶台上，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子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终于被看见的、躲在角落里太久的小动物。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在厨房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阿澈来找我。

少年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站在我面前，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沅姐姐，我昨天晚上看见姐姐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