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公输刚用陌刀支撑着身体,每说一个字,嘴角便会涌出汩汩鲜血。
“杀你,的人。”来者低声说,官话迟滞生涩,似乎不是中原人。
公输刚再没有力气支撑身体,轰然倒地。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袭击者缓缓蹲下身,从他的胸口拿走了被鲜血浸透的迷魂戒。
腥红的血沿着沧桑的戒指缓缓流淌,仿佛无数持戒者的命运。
“比我,想象的,轻松。”袭击者把玩着迷魂戒,冷冷一笑,回身眺望远处的山谷。
那是七郎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第一缕晨曦刚刚照耀在关中平原的时候,千姬已经早早洗漱完毕,等候在马厩旁边了。清晨的营地内泛着薄薄的水雾,公输月踏着雾气而来,送别即将踏上行程的千姬一行人。
“见了公输白,切莫用掌门令去压他,他大概不会吃这一套。”公输月亲自扶千姬上马,“若能说服公输白前来长安自然最好,倘若发现形势不对,不必与公输白多纠缠,立刻回来,明白吗?”
“明白。”千姬点点头。
“你从遥远的异国来,来了之后一直跟在我身边。如今忽然要独自远行了,害怕么?”公输月轻声问。
“家主待我如女儿一般,只要是家主的命令,千姬会竭尽全力。”千姬淡淡一笑,“害怕不是我应该考虑的情绪。”
“你还是和刚来那会一样倔。”公输月拍了拍马背,“去大营门口等大家吧,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其他弟子交待。”
“是。”千姬点点头,策马而去。
“你的任务,长老昨日都和你说清楚了吧?”公输月压低了声音,对千姬身后的一名幻门弟子说道。
“清楚。”弟子点点头。
“倘使此行不能顺利完成任务,你们首先要自保。时机合适的话,就替幻门清理门户吧。”公输月眼底笼上一层哀伤,“我宁愿让他死在自家人手里,也不想看他被野心吞噬。”
“明白。当如何处置,我等心里已经有对策了。”弟子郑重地回道。
“如此甚好。”公输月点点头,“趁着天色尚早,准备出发吧……”
她的话音未落,忽然被一阵高昂的号角声打断了。是从大营门口的岗哨传来的,听号声是竟是最为紧急的状况下的信号,只有大营遭遇敌袭时才会吹响。
“发生什么事了?”公输月脸色一白,径直跨上了一匹战马,向着大营门口疾驰而去。
营地门前一片混乱,气氛剑拔弩张。数十名幻门弟子拔刀围聚在大门前,与面前那群赤红色的恶鬼对峙。公输月一赶到现场便发觉大事不妙,连日来本该与幻门队列秋毫无犯的鬼门不知何故杀上门来,看阵势显然不是寻常的寻衅滋事。所有鬼门弟子皆披上了鬼门特制的暗红色沉重甲胄,公输月知道那些甲胄只是看上去笨重,但在机关术的加持下披甲的鬼门武士所承受的重量十分有限,而严密的铁甲防御又可以保障披甲者的绝对安全。倘若战端一开,缺少破甲能力的幻门必然会损失惨重。
“住手!”公输月放声高喝,纵马来到双方阵前,对着面前虎视眈眈的鬼门大队怒目而视,“你们这是想要做什么?公输烈在哪?”
公输烈便是公输鬼门现任掌门。与幻门的布置一样,鬼门此次的长安之行也是由家主亲自率队。这也是公输月最担心的地方,倘若半途出现变故,两家矛盾一起,便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在今天之前,公输月一直提醒自己行事小心,不要在关键时刻挑起两家的争端,但眼下鬼门已经冲到自家门前耀武扬威了,对于已经处于内忧外患状态的幻门而言,倘若一门之主依旧唯唯诺诺,那么门下人心将再也无法维持。
“月掌门,别来无恙。”远远一声低吟,声音沙哑沉重。原本**的鬼门武士们忽然安静下来,纷纷向两侧让开道路。一匹枣红色的河曲大马徐徐从队列中踏出,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形瘦小的老人。单看他的外形人们会误以为此人老朽不堪了,脸颊上的皱纹像是被刀锋刻出来的,眼帘低垂着,有气无力的模样。握着缰绳的手上布满了曲张的静脉,如枯木一般消瘦的身体像是随时会被大风吹倒。
但公输月没有半分要放松警惕的意思,那些可以随时以命相搏冲锋陷阵的鬼门武士也对老人充满敬畏,甚至连自己身后的幻门弟子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被老人无形的气场所震慑。
因为那是公输烈,鬼门多年来最为强势的领袖,一个为了获取力量、振兴鬼门而不顾一切的战争狂人。传说鬼门在迎来公输烈成为家主之前,在天下各门派之中籍籍无名。自唐末乱世阵云纷起以来,鬼门努力想要在各大节度使中引起注意,但彼时的鬼门所仰赖的不过是寻常的机关甲胄打造之术,尽管工艺精巧防御严密,但却造价高昂。在各大藩镇都在着力打造精锐骑兵军团的大背景下,留给重甲步兵的军费更为有限,鬼门的精炼铁甲技术只得一再被闲置,整个鬼门在天下门派中的地位一直处在被忽视的边缘。
但不知是世事怎样的流转,让鬼门唯唯诺诺的老掌门选出了公输烈这样一支舔着爪牙的狮子。鬼门的继承人本是由老掌门提前数年亲自选定,依照惯例皆是由坐下资历最老的大弟子来接任。彼时的公输烈已经是鬼门长老,年过半百,此前一贯尽心竭力辅佐老掌门,对即将接任掌门的大弟子也多有关切。可其后鬼门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弟子惨遭门内觊觎掌门之位的竞争者的暗算,一家老小横死街头。暗算者很快也被揪出,是由门内的铁腕执行者公输烈亲自介入调查与抓捕,而后在众人面前执行家法,以及其残忍的手段处决了以下犯上的作乱者。不过失去了指定继承人的鬼门此时已然陷入了慌乱之中,老掌门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门内大小事务自然落在了资历和声望最高的公输烈肩膀上。不久后,老掌门拖着病体通告鬼门,将掌门之位传予公输烈。
这个结果公布之前,整个鬼门上下已经完全屈从于公输烈的强势与铁腕了。年轻一代弟子身上燃起了此前从未有过的野心与活力,甚至连老掌门去世的悲伤都未能熄灭这股热情。有传闻说,无论是大弟子遇刺还是揪出门内作乱者,甚至连老掌门去世本身,都是公输烈一手安排的结果。他通过幕后操纵的形式一步步将鬼门大权掌握在手中,看似是为了维护鬼门而尽心竭力,实则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当然,门内持有类似声音的反对势力没过多久也被一一清除了,公输鬼门在经历了漫长的动**之后,终于完成了彻底的整合。在迅速整顿了门内的各派势力后,公输烈搬出了先辈所流传下的秘术,将机关术与针灸穴位之术进行结合,通过外界刺激提升人体机能,从而打造出一支不知疲倦、战力高昂的铁甲军团。每一名鬼门披甲武士沉重的甲胄下都密布着细小的针,每当披上甲胄时那些细针也会随之刺入人体,从而使披甲者的体能、耐力与爆发力迅速提升,成为战场上一支锐不可当的破阵利器,这支将浑身甲胄染成赤红色的军团也成为战场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红色浪潮。
公输月内心隐隐清楚,正是因为鬼门秘术的强势压倒了以药物研制闻名的幻门,公输白才会铤而走险,试图想要复原被公输前辈所禁止的邪术。但在鬼门已成气候的前提下,想要与之抗衡又谈何容易?
凭借机关秘术与个人的强势,鬼门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天下各家门派面前,这时人们才惊奇地发现,原本默默无闻的公输鬼门竟然已经拥有了傲视天下的资本。各大藩镇与节度使纷纷向鬼门抛出橄榄枝,获得了充裕资金的鬼门所拥有的力量已经不是公输月可以轻易揣测的了。若非必要,公输月只希望永远不要与神秘莫测的鬼门爆发争端。
但眼下的形式也容不得公输月畏首畏尾,如今前往长安的各家门派背后多少都站着几家军阀的身影,幻门也不例外。无论公输月是否情愿,四分五裂的公输家已经不可避免地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了。
“烈掌门,近来身体可好?”公输月在马背上向他行礼。论资排辈,公输烈的辈分远在公输月之上,该有的礼数还是一分也不能少。
“承蒙月掌门关心,前日偶染风寒,不方便见客,多有冒昧。”公输烈点点头,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公输月暗自打量着公输烈的神态,明白所谓偶染风寒不过是说辞罢了。前日两家人马行经潼关之际,公输月亲自登门拜访鬼门营地,希望两家此行路上能约法三章,互不侵犯。公输烈以身体不适拒绝出来会面,仅安排座下弟子前来商谈,这事一度令幻门弟子颇有微词。堂堂一家之主亲自上门拜访,主人连基本的礼数都不准备做足么?还是公输月按下门内的不满声音,与鬼门定下条约,以避免途中多生事端。眼下看来,公输月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