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郎打磨长刀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仰头望着乌云背后若隐若现的明月,忽然叹了叹气:“叫我七郎就好了!”
“柳树村那个小姑娘,她很坚强,也很勇敢。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没理由要被公输家剥夺这么一点小小的祈求。”七郎轻声说,“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时,我会想起千姬小姐。”
“是吗……”平元子神色有些黯然,“人们都说,我与千姬小姐模样相仿,你看着我,会想起她吗?”
七郎愣住了。他很早便注意到平元子与千姬在容貌上的相似之处,但从来不会将二人误认为一人,在他的认知里,平元子就是平元子,与千姬截然不同。可是哪里不同呢?他又说不太上来。
“这个问题让你为难了吧?”平元子笑了笑,“不必回答这个问题了。我想说,你做的很对,帮助一个无辜的女孩守护她的家人,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她抬起头,直视着七郎的眼睛,眼底反射着点点微光:“恶鬼斋七郎,其实是一个内心很温柔的男人呐。”
七郎沉默了很久,眼前掠过一路走来的每一场恶战,每一次杀戮。这么重的杀孽,最后居然会被人认为是一个温柔的人么?
七郎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谢谢你,平元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正是气氛宁静之时,满脸黑泥的李天下忽然从草丛里钻了出来,眉飞色舞的神情颇有些得意,“公输家的暗穴,终于被我找着了!”
远远便听见底下暗河汹涌的水声,下了一日的雨,高处的水流纷纷汇聚到了地下河。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行走,七郎一行人几乎不必担心被幻门的守卫察觉。暗穴的通道很长,最初的二里地几乎都是天然洞穴,钟乳石垂挂下来,像是密集的长矛。洞穴深处吹**湿的冷风,在这种地方呆久了,会感到湿气直朝骨髓深处钻。而洞穴内一片昏暗,每隔数十步才有一支摇晃的火把,照亮洞穴内一小片空间。也正是这些火把的存在,才让李天下相信暗穴入口就在此处。
“也就公输家那帮疯子会在这种地方修建暗穴。”李天下裹紧了大衣,低声抱怨。
“小心公输家在此处布设机关。”七郎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备。”
“他们做了。”李天下耸了耸肩,神情颇有些不屑,“无非就是飞针和地陷,老一套了,小爷我八岁就不玩的招数,公输家居然还在用。你们进来之前,已经被小爷我拆除了。”
“幻门的专长在于暗杀,布防一事不甚熟练也是情有可原。”七郎点了点头。
“你说,这好端端的公输家,为什么非要闹得个彼此对立,纷争不休呢?”李天下颇有些遗憾地叹息,“鬼门也好,幻门也罢,还有一个公输平,若是能将各家势力合于一处,公输家岂不是轻轻松松成为天下机关世家至尊?如今各派彼此内耗,不过是削弱自家,给敌手创造机会罢了。”
“同样的话,其实也可以拿来问问大唐的诸位节度使们。”七郎意味深长地瞥了李天下一眼,“若不是安禄山骤然起兵,昔日盛唐也不至轰然倒塌。若不是各地节度使互相攻讦,这天下也不至混战数十载而无休止。何至于此呢?”
“有点儿意思,你虽是一个倭国人,看得倒是深远呀。”李天下叹了叹气,随即又挺起了胸膛,神色飞扬,“值此乱世,也正是我等大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时机。这天下的纷争不会持续太久的,有朝一日,我李天下定要亲率雄兵横扫天下,建立不世之、终结乱世,岂不快哉?”
他转身看着面无表情的七郎与茫然的平元子,目光炯炯,“到那一天,我钦定你为我的开国将军,总领天下机关术大师,为我重建长安城,再现盛唐光景,你可愿意啊?”
“将军不介意我是倭国人么?”七郎笑了笑,不知是无奈还是赞赏。
“你也是我李天下的兄弟,过命的兄弟。”李天下一字一句道。
“你还真是个随时随地都会发疯的男人啊。”七郎在心底感慨。
“若真有那一天,七郎一定会站在将军身后,看天下归一,万臣驯服。”七郎郑重答道。
“这就是武士间的羁绊呐。”平元子低声赞叹。
“羁绊谈不上,两个疯子凑在一起,什么疯话都说得出口。”七郎笑了笑,示意众人继续赶路。沿着奔涌的暗河复行了百余步,一道巨大的石壁拦住了三人的去路。无边的黑暗将石壁包围,仅有石壁脚下一支小小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想必此处就是暗穴入口了。”李天下挠了挠头,“幻门的人还敢将入口设计得再显眼一些么?”他随手拉下火把,石壁背后随即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似乎什么入口正在缓缓打开。
“太顺利了。”七郎皱眉,下意识握紧了长刀,“顺利到让人不安。”
“还能有什么陷阱不成?你看这一路上幻门的布置,到处透着简陋,简直像是随心设计的,根本不像是能拦住人的样子。”李天下不屑地鄙夷道。
电光火石间,七郎心底炸开了巨大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