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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我可以绿我不行（第1页）

六月初八，晋阳西市。

茶楼下，长街喧嚣，贩夫走卒往来不绝。

茶楼内，临窗的雅座里，宁楚宣着一身鸦青色窄袖圆领常服，正垂眸把玩着桌上一只粗釉青瓷盏。

与她对坐的是两名粗布短打的男子，皆为随行副将。

其中一人扯开嗓门，粗声粗气地吆喝一声：“小二！沏壶酽茶，切一斤酱羊肉，再来两碟五香蚕豆！”

“好嘞，”肩搭白巾的店小二拉长调子唱喏，“客官您先稍歇，茶肉马上就来——”

宁楚宣的目光落在窗外人烟熙攘的十字街，冷肃的眉眼间浮起一丝宽慰：“晋阳城中倒是烟火如常。看来前几日军营哗变，未曾侵扰百姓。”

坐在左侧的副将提起粗瓷壶，替宁楚宣斟了一盏茶水。借着倒茶的动作，他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将军用兵如神，调潞州精卒连夜堵住灵石口。这些乱将溃卒，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晋王余孽当真阴毒，”右侧那人亦低声道，“竟私扣朝廷拨下的饷银，煽动不明就里的守军，以讨要欠饷为名哗变。”

宁楚宣左右看顾一圈，见堂客都在凝神听书，无人注意此处，才轻嗤一声：

“他们知晓晋王宫变事败，自身也难逃一死，便妄图借机拥兵自重，却反倒让本督有了个诛杀贪官的名分。”

“拿抄家得来的钱粮发饷，既博了为民除害的好名声，又不费一兵一卒，平了晋阳军之乱。”

“是，多亏了大都督料事如神……”

那人还想出言恭维，宁楚宣却抬手示意噤声：“好了，茶馆之中，莫谈国事。今日既是来探听民情，那便多听多看。”

那两名男子立刻听令，装得如寻常食客那般，一人去催跑堂的上肉，另一人则侧过身去，听说书人讲《长门怨》，频频拊掌点头。

台上的说书人讲到凄切处，折扇半掩面，忽地一拍醒木，摇头晃脑地念起了诗：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

“长门冷落叹残花，最是无情帝王家。”

堂客们听得尽兴，纷纷喝彩叫好，唯有宁楚宣攥紧了手中的茶杯，眼底掀起波澜。

提起帝王，她的心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酸软。

若是换作以前，晋阳兵祸已定，她决计不可能还在此耽搁。

她眼睫微垂，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个月前。

那时，她例行去开封巡营，本定好了四月初九还朝。但苦于路途中连日阴雨，行军迟滞，便耽搁了几日。

洛阳城里，那位霸道的帝王立刻翻了脸。她无奈，只好上了一道姿态极低的请罪折子，意图哄好那人。

可月织向来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不仅回信愈发嚣张，待她终于风尘仆仆赶回昭阳殿时，便被绑着手腕，推进了早已备好水的浴池。

那帝王，命她穿着绸缎少得可怜的衣裳舞剑，命她跪在水里用唇齿喂酒，还命她……美其名曰将功折罪。

忆起那些荒唐又炽热的画面，宁楚宣的耳根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绯红。

她正想得出神，醒木再次“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说书人将折扇一合，刚才那股哀婉调儿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亢奋地环视四周：

“列位客官且慢走！那《长门怨》里的旧梦已矣，咱们现下就说一桩洛阳城里新鲜的、还热乎着的，惊天大事！”

说罢，说书人将醒木往袖中一掖，腾出手来，从桌角捞起一把三弦，拨了两声，弦音铮铮，压住了满堂嘈杂。

她清了清嗓子，拖长调门，唱起引子：

“洛阳春深花满城，金殿策论动公卿。龙门一跃谁人识？凤冠底下——是书生！”

堂客里头有人“噗嗤”笑出了声：“什么凤冠底下是书生？张娘子，您莫不是又喝多了？”

说书人将三弦往桌上一搁，折扇展开，不慌不忙地扇了两扇：

“列位看官，在下若是瞎编乱造，这赏钱分文不要。此事，就出在前几日殿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