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阴影,像一层洗不掉的湿冷苔藓,附着在研学第二天的空气里。
白天的活动安排得很满,走访古村落,观摩传统手工艺,听地方学者讲座。阳光很好,同学们的笑闹声也很响,可黎晓月总觉得,自己和这一切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薄膜。那些鲜活的色彩,热闹的声音,传到她这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中的某个点。
许倩今天很沉默,比平时更沉默。她跟在队伍里,该听讲解时听讲解,该做记录时做记录,表情平静,举止合宜。可黎晓月就是能看出来,那股平静是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无声的弓。她的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总是抿着。偶尔两人的视线会在人群中不小心撞上,许倩的目光会很快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黎晓月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然后便平静地移开。
但她们的手,再也没有碰过。
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在需要互相搀扶的狭窄山道上,她们也小心地、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仿佛昨天博物馆里那个死死交扣的十指,那个黑暗中滚烫的拥抱,都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需要被谨慎掩埋的幻梦。
只有背包侧面,那两把并排插着的、一深蓝一黑的伞,偶尔会在走动时轻轻相碰,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她们自己能注意到的声响,像一种沉默的、无言的印证。
傍晚,行程安排是参观本地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中心。建筑是仿古的,白墙黛瓦,天井里种着几竿翠竹。展示的内容很杂,有地方戏曲的服饰道具,有年画雕版,有精巧的竹编和刺绣。
黎晓月跟着队伍,心不在焉地看着。直到,她拐过一个回廊的转角。
脚步,猛地钉在了地上。
呼吸,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就在回廊尽头,一个独立的、光线柔和的玻璃展柜里,静静地立着一件——
嫁衣。
不是博物馆里那套规制严谨、纹样繁复的官家婚服。这一件,明显更“民间”,也更……陈旧。
正红色的缎子,因为年代久远,颜色不再鲜亮,沉淀成一种暗沉的、接近凝固血液的暗红。上面用金线和彩线绣着图案,但很多地方的丝线已经脱落、磨损,露出底下斑驳的底料。刺绣的纹样也很简单,是并蒂莲和缠枝连理纹,寓意是好的,可在这片陈旧的、暗淡的红色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的喜庆。
最刺眼的,是嫁衣的右胸口位置,有一小块不规则的、颜色更深的暗褐色污渍。不大,但在那片红色上,像一只沉默的、不祥的眼睛。
讲解员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大家看到的这件嫁衣,是本地一位乡绅小姐的婚服。据记载,这位小姐在出嫁前突发急病去世,婚事未成,这件嫁衣也就未曾上身,保存了下来。大家注意看,胸口这块污渍,是保存不当留下的霉斑,也为我们研究当时的织物和染料提供了……”
突发急病去世。婚事未成。
黎晓月听着,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她自己的右胸口位置,猛地窜了上来!
不是闷痛,是清晰的、被锐器刺穿的、撕裂般的剧痛!
“呃……”她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抬手捂住了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大颗冷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讲解员的声音、同学们的低语,全都变成了遥远模糊的噪音。
那痛感如此真实,仿佛真的有冰冷坚硬的东西,刚刚洞穿了她的身体。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她快要摔倒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用力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可扶住她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黎晓月仓皇地抬起头。
是许倩。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就站在她和那件嫁衣之间。她的脸,比黎晓月好不到哪里去,同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她的目光,没有看黎晓月,也没有看那件嫁衣,而是死死地盯着展柜玻璃上,两人模糊的、交叠的倒影。
她的眼睛,是赤红的。比昨天在博物馆时更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比剧痛更甚的恐惧,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是一种被瞬间拖回某个血色场景的、濒死的疯狂。
“许倩……”黎晓月抓住她扶着自己的手臂,指尖冰冷颤抖,声音破碎不堪,“我……我胸口好疼……”
许倩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黎晓月,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恐惧、痛楚、疯狂……最后统统化为一种近乎毁灭的、沉痛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件嫁衣。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在那片暗红色的陈旧布料上,锁在那块刺眼的、暗褐色的“霉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