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至第十日,我已能将武则天的步态摹出七八分模样,说话时的腔调也彻底改了,至少再听不出半点川音的影子。
这十日,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走路走到足底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磨出厚茧;说话说到嗓子喑哑反复,最终闭着眼也能用她的语调,将平日批阅奏章时的惯用语一字不差地诵出。
上官婉儿依旧是那张清冷的脸。教导时从不含糊,错一分便是戒尺落下,却也从不多说半句闲话。她从未承认自己是上官婉儿,也再未提过自己曾扮作武则天的事——可我心底清楚,能将武后摹到如此境界的,除她之外,世间再无第二人。
这天清晨,我刚练完一个时辰的步态,正坐在案前抿水歇息,石室的门被推开了。
依旧是那位暗红官服的宦官,身后随着两名小给使,手捧托盘,上头是一套衣裳与首饰。
“上官司记有令,今日考核。”他脸上无波无澜,“梳洗更衣,半个时辰后,随咱家走。”
考核。
我心脏猛地一沉,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前三位替身里,第一个便是在考核中露了馅,被直接处决。这哪里是考核,分明是生死局。
不敢耽搁,我即刻接过衣裳。那是一袭武后日常所穿的明黄常服,领口与袖缘以金线绣着凤凰纹,料子是顶好的云锦,触手滑腻柔软,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首饰亦在其中:金钗、玉镯、步摇……与武则天平日佩戴的毫无二致,连那支传闻中染过血的金步摇,也赫然在列。
我咬了咬牙,将衣裳穿上,对镜按上官婉儿所授,将发绾成武后常梳的高髻,逐一佩上首饰。铜镜中的人影,明黄加身,眉目间凝着刻意练就的威仪,乍看之下,竟与史书中的武则天有了八九分相似。
只是眼底,仍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可好了?”门外传来宦官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恐惧死死压回心底,学着武则天的姿态,微抬下颌,应道:“进来。”
这一声,我用的是上官婉儿所授的发声方法——沉厚、中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门外脚步声明显一顿,方才推门而入。
那宦官看见我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旋即又恢复漠然,躬身道:“请随咱家来。”
我随他走出石室。这是穿越以来,我第一次踏出这间屋子。
外头是皇城内廷。宫墙高耸,红墙覆着黄瓦,飞檐如鸟展翅,比横店任何一处影视布景都更宏伟、更真实。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两侧古槐参天,落叶铺了满地。深秋的风卷着寒意袭来,掀起衣摆,我依着上官婉儿所教,稳住步伐,肩平背直,不见半分动摇。
沿途遇见的宫女宦官,远远望见我,便即刻伏跪于地,深深垂首,连呼吸都屏住,山呼“陛下万安”。
我心跳如擂鼓,掌心尽是湿汗,脸上却不敢泄露丝毫异样。我明白,这也是考核。自踏出石室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柳如絮,而是武则天,是这天下之主。不能慌,一慌,全盘皆输。
宦官引我步入一间偏殿。
殿内陈设与武则天寝宫一般无二:紫檀木坐榻,铺着明黄软垫,两侧立着巨大屏风,绣百鸟朝凤纹样。榻前地毯厚软,踏上去悄无声息。
“请陛下上坐。”宦官躬身退至一侧。
我走至榻前,按所授仪态缓缓落座。背脊挺直,肩胛舒展,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抬,目光垂视下方,不怒自威。
刚坐定,偏殿侧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紫袍老者,须发已白,是内侍省内侍监,宦官之首;其侧是一位着青色宫装的年长女官,乃尚宫局尚宫,掌宫中所有女官;最后一人行在末尾,一身石榴红宫装,鬓间钗饰累累,珠光耀目,看不清面容,只一道雍容侧影被屏风掩去大半。
三人入内,即刻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我心脏骤然一紧。
来了。
考官已至。
我依上官婉儿所教,略抬了抬手,以武则天的话调缓缓开口,声不高,却足以传遍殿内每个角落:“众卿平身。”
“谢陛下。”三人起身。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试镜”。
内侍监先模拟奏事,将近期宫闱诸事逐件报上,观我反应。我按所训,无论听闻何事,面上皆不能有大动,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或轻“嗯”一声,绝不多言。
尚宫则捧着一卷账目,问起宫中用度诸事,连今冬炭火采买几何亦问得仔细。我心底早已慌乱如麻——这些我岂能知晓?却记着上官婉儿的话:陛下不必事事通晓,只需掌控人心,只需让她们明白,陛下心中有数。
我未直接应答,只抬眸瞥她一眼,淡声道:“往年旧例,你比朕清楚。该如何办,便如何办,不必事事来询。”
一句言语,既合武则天晚年深居简出、不过问琐事之态,亦保住了帝王威仪。尚宫当即躬身应诺,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未再追问。
一关一关地过,我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脸上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凭着横店七年摸爬滚打磨出的临场应变,与这十天地狱训练出的成果,生生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