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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泮云盼云的雨就还不是雨（第1页）

在一般人看来，上音是音乐的圣殿。那里有萧友梅的《从军歌》、黄自的《旗正飘飘》、贺渌汀的《天涯歌女》和《牧童短笛》，还有让威尔第重回人间的廖昌永。

在考生看来，上音是残酷的修罗场。不到四百个名额，却有将近九千个竞争者。每一个能踏进那扇门的，都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在于泮云看来，上音是她注定的归宿。

她生于音乐世家。三岁时，就用一把儿童小提琴胡乱地装模作样，开启了所谓的“演奏生涯”。上音附小、上音附中，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梦寐以求的台阶上。指导她练习的人，对旁人来说，是梦寐以求、千金难觅的大师，对她来说，就只是爱笑的王阿姨、慈祥的俞奶奶。三两次手把手的亲身辅导，几句发自内心的细节点拨，于旁人可能是数年的辛勤努力，于她，不过是周末下午的寻常事。

她感恩自己的父亲。尽管他很少陪伴她的童年，但他寄回来的那些唱片、那些签名照、那些在巡演途中随手写下的明信片，构成了她对“音乐”最初的想象。

她也感恩自己的母亲。尽管她总是严格地督促她练习、练习、再练习，尽管“休息”这个词在她们家的字典里几乎不存在，但如果没有那双从不松懈的眼睛盯着，她也许早就迷失在某个岔路口了。

最终，她如愿考入了上音管弦系。在二十比一的录取率下，她打败了不知多少个“别人家的孩子”。

然而，仅仅一个学期之后，她就被打破了幻梦。

这里每个人都是天才。每一个踏进这座殿堂的，脚下都堆满了累累白骨。她丝毫不敢放松，抓紧一切时间练习，却只能在中游挣扎。班里那几尖子生，不仅天赋异禀，而且努力程度丝毫不逊于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艺术，精致而又残酷。当你拼尽全力、以为天道终将酬勤之时，刚刚有资格意识到——天赋才是那道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

从未失败过的泮云，第一次体验到了那种让人无望的失落感。输了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打击最大的是——她知道自己也许可以赢一时，但最终一定会输。

当她全心全意投入练习、努力改编作品的时候，那几个人尖儿却已经开始互相交流创作理念的发展趋势、在数种改编方案之间优中选优了。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们完全没有对其他人体现出哪怕一丁点儿居高临下和不屑。这才是对她伤害最大的地方——人家全心全意、无比真诚地对待他们这些同学，恰恰是因为天才和天才之间的差距，远比天才和普通人之间大得多。

她天天加量练习，在每个人都回去之后方肯停止。她知道花这些时间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是想通过疲劳来麻醉自己罢了。时间一长，眼袋便爬上了她年轻的小脸儿。

“放松啦——你长得这么漂亮，以后进团时可是加分项。把自己搞得那么憔悴，就是浪费天赋咯。”

跟她说这话的，是她的室友，汤媛。

一个长得干干净净、身材娇小的江南女子，性格可爱又沉稳。她们背景经历大差不差，能力也不分伯仲，自然而然地成了好朋友。汤媛——小圆子，是于泮云大学四年里最重要的正能量来源。

看到泮云失落，小圆子时常耐心地开导她。泮云有时暗想：明明小圆子这么优秀，却能以平常心看淡竞争、承认差距，这心态简直甩开她十万八千里。

她曾抱着小圆子撒娇，问她为什么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态。

“泮云，我们在这个环境里，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了。人要知足。”小圆子扳过泮云的脸，两人同时面对桌上的镜子，“再说了，泮云，你是个美人儿啊。不用回避这些，长得好看也是天赋。那几个天纵奇才，只有咱们这样的同学和精通专业的老师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可是你呢——只要眼睛不瞎，就知道你有多漂亮。我一个女孩子，都动心了呐。”

说着，她抱着泮云的脸用力嘬了一口。两个人咯咯笑着，抱着脸互相亲。

因为有小圆子这样的好朋友，于泮云本来可能凶险无比的大学生涯，倒也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毕业后，二人同时进入杭州某交响乐团，同在第二小提琴组。这几年的大学时光，其实已经让泮云不那么心高气傲了。不过，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拼命还是要拼的，只不过应该知道何时该适可而止。

进入新环境，拼尽全力博一个好位置，是人类的生存本能。越是能力强大的人，越不可能违背天性。

小圆子深知自己的挚友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涉世未深、被保护过度的天才小女孩。她们约定：一年为期，一起努力，在乐团中尽力争取一个稳定的位置。

而于泮云不知道的是，这个乐团里有一双眼睛，在她走进排练厅的第一天，就已经盯上了她。

那是一双大灰狼的眼睛。

而她还是一只以为自己只是来上班的小白兔。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