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航空博物馆回来之后,我和苏晴开始频繁地联系。每天都会发消息,早上发“早安”,晚上发“晚安”,中间发一些有的没的。她今天飞模拟机了,我今天飞真机了。她今天考试了,我今天被陈阎王骂了。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但她不喜欢吃肥肉。训练场的跑道灯坏了,今晚的夜航取消了。她下周要考急救证,紧张得睡不着。我下周要考仪表等级,也紧张得睡不着。
秦锐说我变了。他说,你以前从来不看手机,现在手机不离手。以前你吃饭的时候都在背检查单,现在吃饭的时候在回消息。以前你晚上倒头就睡,现在翻来覆去等消息。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乘务学院找她。两个学院隔着一道围墙,围墙中间有一道小门,平时锁着,周末有时候会开。我从小门穿过去,走五分钟就到她的宿舍楼下。她站在楼下等我,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披着,冲我挥手。她的笑容在阳光下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乘务学院的食堂比我们的好吃,菜的种类多,味道也好。秦锐知道后,非要跟着来,被我拒绝了。他说我不够意思,我说这是私人活动,不是集体活动。他想了想,好像懂了什么,笑得很诡异。
吃完饭,我们在校园里散步。乘务学院的校园比我们的小,但很漂亮。有很多花,很多树,很多长椅。春天的花开了,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一簇一簇的,像彩色的云。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花,聊着天,什么都不做,但觉得很充实。
有一次,她问我:“锦晖,你以后想飞什么航线?”
“国际长航线。飞欧洲,飞美洲,飞澳洲。”
“为什么?”
“因为想看全世界的日出。在不同的地方看日出,感觉不一样。在太平洋上看,太阳从海面升起来,海面被染成金色。在沙漠上看,太阳从沙丘后面跳出来,沙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雪山上空看,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我想看遍全世界的日出。”
她听着,眼睛亮亮的。“那你飞的时候,帮我多看几眼。我坐在客舱里,看不到驾驶舱的风景。”
“你不是能看到窗外的风景吗?”
“客舱的窗户小,而且有时候拉上遮光板,什么都看不到。”
“那我把驾驶舱的门开着,你站在门口看。”
她笑了。“民航局规定,驾驶舱门飞行中不能打开。”
“那就等巡航的时候,你进来待一会儿。”
“机长不会同意的。”
“我就是机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向日葵。“你还没当上机长呢,就开始摆机长的架子了。”
“快了。”我说,“再过几年,我就是机长了。”
“那我等你。”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像一阵风吹过。但我听到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开。
“你说什么?”我问。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没说什么。”
“你说了。”
“没有。”
“你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我说,我等你。”
我们在一起了。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就是那天,在长椅上,她说“我等你”,我说“好”。就这样,在一起了。
秦锐知道后,比我还激动。他在宿舍里跳来跳去,喊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像一只中了彩票的猴子。江远坐在书桌前,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恭喜”。林跃从床上探出头,小声说:“晖哥,嫂子长得好看吗?”我说好看。他说那就好。
陈阎王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有一天训练结束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我站在他面前,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紧张。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是会批评我谈恋爱影响训练,还是会说别的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锦晖,你和乘务学院那个女生在一起了?”
“……是。”
他又沉默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他的脸像一块石头,没有表情。
“你知道飞行员的恋爱,和普通人不一样吗?”他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没有朝九晚五。你的时间表是由航班计划室提前一个月排好的。你可能在她生日的时候在天上飞,可能在纪念日的时候在异地过夜,可能在她说‘我需要你’的时候,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什么都做不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她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