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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第1页）

天光刚漫过窗帘边缘，卧室里还浮着一层浅淡的晨雾。

程砚是被身侧人极轻的翻身动作弄醒的。

他没有立刻睁眼，意识先一步归位——昨夜在巷口那家鱼龙混杂的酒吧里撞见被人围堵的江池，脑子一热便上前解围，又鬼使神差把人带回了自己家。客房久未住人，被褥潮湿，他懒得折腾，干脆让江池和自己挤了一张床。

就这么将就了一夜。

程砚性子稳，心思细，共情力强，也足够善良，但他从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迁就别人、放低姿态的讨好型人格。他救江池，是看不惯以多欺少，也是因为那本让他彻夜难眠的小说——书里的江池太苦，苦到他即便知道是虚构，也没法做到冷眼旁观。

至于脑海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声音告诉他“你曾是世界管理员”“回来修复bug”……程砚只当是穿书附赠的设定，半信半疑，也从没想过真要承担什么责任。

反正自己都死过一次了，倒是想慢慢感受一下世界，至于bug什么的，世界看着也不会毁灭。

他想救江池，从来都是他自己愿意。

与系统无关，与任务无关，与身份无关。

程砚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

江池还没醒，或者说，是醒了却没动。

少年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眉头微蹙，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是长期劳累与营养不良造成的苍白，唇色偏淡，下颌线却利落锋利，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哪怕在熟睡中，他的肩背依旧绷得很紧，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咬、也随时准备逃跑的兽。

程砚安静看了两秒。

他并不清楚。眼前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满身伤痕、心狠手辣、重生后谁都不信的灵魂。

他只知道，这个17岁的少年是那样清瘦。

程砚没有凑近，没有触碰，也没有像一般少年那样慌乱窘迫。他只是极轻、极克制地往床外侧挪了寸许，拉开一段安全又礼貌的距离，然后悄无声息地下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尊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等他从卫生间洗漱完毕出来时，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江池靠在床头，半垂着眼，神色冷淡，眼底压着一层刚醒的倦意，可那双眼本身却黑得深不见底，像藏着一整片化不开的寒潭。他显然已经完全清醒，并且清晰地记起了昨夜所有的事——

记起自己被一个陌生人救下，记起自己鬼使神差跟着对方回了家，更记起……他居然在一个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人身边，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

这对重生后的江池而言，是极度危险的失控。

他活了两世，第二世在泥泞与算计里摸爬滚打，警惕早已经刻进骨髓。别说是同床而眠，就算是陌生人靠近三米之内，他都能瞬间进入备战状态。

可昨夜，在这个人身边，他不仅睡着了，还没有做那些循环了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荒谬。

可怕。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不排斥。

灵魂深处有一根弦，在对方靠近时，会自动松下来。

“醒了？”

程砚先开口，语气自然平静，没有局促，没有讨好，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浴室有新的牙刷毛巾，热水随时有。”他顿了顿，补充得清晰直白，“我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被人麻烦，你随意，不用拘谨，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样说江池应该会放松点吧。

江池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程砚身上，黑眸里情绪翻涌。

眼前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身形清挺，眉眼干净，气质阳光却不刺眼，温和却有棱角。一看就是家境优渥、被好好养大的孩子，却没有半分骄纵，也没有半分廉价的同情。

更奇怪的是——

他对自己的态度，太坦荡，太自然，仿佛早就认识，又仿佛只是萍水相逢。

江池指尖微蜷。

他擅长观察，擅长伪装，更擅长拿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