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学校没有放假,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被改成了“绿化校园”活动。每个班分到了几棵树苗,安排在操场后面的空地上种。男生挖坑,女生扶苗,热闹得像过节。
沈屿拿着一把铁锹,在挖坑。土很硬,冬天冻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化开,一锹下去只能挖出浅浅的一个坑。他挖了一会儿,额头出了汗,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
顾柏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树苗很细,只有手指那么粗,根上包着一坨泥土,用黑色的塑料袋裹着。他低着头,看着那棵树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看什么?”沈屿问。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很小。但以后会长大。会长得很高,很高,高到我们都够不着。”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对。很多年以后。我们不在学校了。但这棵树还在。它会记得今天。记得是谁把它种下去的。”
沈屿把铁锹插在土里,直起腰,看着顾柏。
“那你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顾柏想了想。
“叫它‘橘子’吧。橘子树。虽然它不会结橘子。”
“一棵叫橘子的树,不结橘子,结什么?”
“结……明天。”
沈屿看着他,笑了。阳光照在顾柏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了出来,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像桃子表面的那层绒毛。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深冬的湖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光。
“好,”沈屿说,“就叫它‘明天’。”
树坑挖好了。顾柏把树苗放进去,扶着,沈屿往坑里填土。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盖住树根,盖住那坨黑乎乎的泥巴,一点一点地把树苗固定住。填完了,顾柏用脚踩了踩土,把树周围的土踩实。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拍平,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抚摸什么。
“好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小树。
小树很细,在风里微微摇晃。它太瘦了,瘦得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筷子。但它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等春天,等夏天,等很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有人路过它,抬头看一眼,说“这棵树好高”。
沈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树的照片,顾柏站在树旁边的照片,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新鲜泥土上的照片。他把照片发给顾柏。
“这是蓝色本子的第几条?”他问。
“第不知道多少条。记不清了。太多了。”
“那就记‘今天种了一棵树’。”
“已经记了。”
“什么时候记的?”
“在你说‘叫它明天’的时候。”
种完树,大家陆陆续续回教室了。沈屿和顾柏走在最后面。操场后面的这片空地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的喧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拖出两条细细的黑线。
“沈屿。”
“嗯。”
“我今天晚上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封存文件夹。”
沈屿停下来,看着他。
“不是说好了期末考试那天封吗?”
“等不到那天了。”顾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今天种了一棵树。我想在那棵树旁边,把文件夹埋了。”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