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第一次注意到顾柏,是在高二分班后的第一堂体育课上。
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塑胶跑道烤化。男生们列队在操场中央,女生们在树荫下做仰卧起坐,体育老师叼着哨子懒洋洋地靠在爬杆旁,整堂课弥漫着开学初特有的散漫气息。
“男生,一千米,现在跑。”
哨声响了,二十几个男生稀稀拉拉地冲出起跑线。沈屿跑在中段,不急不缓。他的体能不算差,但从不刻意去争那个“第一”在男生的丛林里,跑步名次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地位挂钩,而沈屿对这种游戏规则有着本能的反感。
跑到第二圈时,他注意到队伍最后面的一个人。
那是个瘦高的男生,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小臂。他跑得很慢,姿势也不太对,不是那种体力不支的踉跄,而是更像……不情愿。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迟缓的、被迫的节奏,像一只被赶上陆地的鹤。
他的头发有点长,后颈处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沈屿认识他。或者说,全年级都认识他。
顾柏。高一整个学年,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次月考成绩单的最顶端,出现在物理竞赛省一等奖的公示栏里,出现在每个老师办公室的谈话中,“你们要多向顾柏学习。”
但顾柏从未出现在任何男生的聚会、球赛、或者课间走廊的闲聊里。
沈屿放慢了速度,和顾柏并排跑。
顾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沈屿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野猫,不是家猫那种慵懒的好奇,而是随时准备竖起尾巴的警觉。
“跑不动了?”沈屿问。
顾柏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用那种别扭的节奏往前跑。
沈屿也不恼。他索性也慢下来,跟在顾柏旁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最后一圈,有几个已经跑完的男生站在终点处喝水谈笑。沈屿听见了笑声,不是那种爽朗的,运动后畅快的笑,而是黏腻的,带着某种暗示的窃笑。
“顾柏加油啊,倒数第一也是第一。”
“人家顾柏的战场在考场,操场上不行很正常嘛。”
说话的是赵恒,班里的体育委员,一米八二,篮球打得好,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阳光大男孩”。
沈屿看见顾柏的肩膀绷紧了。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终点。沈屿伸手扶了顾柏一把,被轻轻甩开了。
“谢谢。”顾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少开口说话的人强行发出的音节。然后他走向操场角落的水龙头,拧开水,弯腰冲了冲脸。
水珠从他下颌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迅速蒸发。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学期在厕所里听到的一句话。
那是两个男生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厕所的回音效果太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撞进隔间里的沈屿耳中。
“你说顾柏?他是不是gay啊?你看他那个样子,走路都扭扭捏捏的。”
“肯定是啊,不然怎么从来不跟男生玩。我听说他初中就……”
笑声。然后是冲水的声音,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沈屿从隔间里出来,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没笑。
他不是顾柏的朋友。在那之前,他们甚至没说过话。但那一刻,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说不清来由的愤怒。不是因为那句猜测,同性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那种语气。那种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把一个人从“正常男生”的范畴里开除出去的语气。
好像男生必须长成某种样子、做出某种行为、喜欢某种事物,才配被叫做“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