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没几天,小暑就来了。上海的夏天正式进入了那种黏糊糊、湿答答的模式。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让人哪儿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
店里的人明显少了。老太太还是每天来,但坐不了太久,喝两杯茶就回去了,说“太闷了,受不了”。中年男人改成了傍晚来,坐在院子里,等太阳下山了,才把书拿出来。年轻女孩干脆不来了,说是回老家避暑了。小树倒是每天都来,但他不怕热,每天下午照样在院子里给老槐树浇水,浇完了,自己也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小树,你不热吗?”苏棠问他。
“热。但树也热。我给树浇了水,树就不热了。”
苏棠笑了。“那你呢?你给自己浇水了吗?”
小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T恤。“我给自己也浇了。”
苏棠给他倒了一杯凉茶,是薄荷甘草茶,放在冰箱里冰过的。“喝这个。解暑。”
小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好凉!”
“当然。我冰的。”
小树笑了,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喝。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迷彩服。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忽然问:“苏棠姐姐,你说树怕热吗?”
苏棠想了想。“怕。树也怕热。但树不会跑。它只能站在那里,等着风来,等着雨来。”
“那树会哭吗?”
“树不会哭。但树会落叶。太热了,太干了,叶子就黄了,掉了。那是树在说‘我受不了了’。”
小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夏天也有落叶,不多,一片两片,零零落落地铺在青石板地上。“那我们的树,受不了了吗?”
苏棠看了看老槐树。叶子还是绿的,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响。“没有。我们的树,很好。因为它根深。根深了,就不怕热,不怕旱,不怕风,不怕雨。”
小树点点头。“我也要根深。”
“你怎么根深?”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苏棠笑了。“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小暑的第二周,苏棠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方知予打来的。
“苏棠,我要结婚了。”
苏棠愣住了。“结婚?”
“嗯。下个月。在云南。你来做我的伴娘吧。”
苏棠笑了。“你都多大了,还伴娘?”
“多大都可以。你来不来?”
“来。当然来。”
方知予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对了,我最近在做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
“我在云南租了一片地,种茶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