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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打脸（第1页）

后裕美食街，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外。

王凯存了点小心思，特意选了这家马路牙子边、人声鼎沸、桌椅油腻的大排档，想着给路远一个“下马威”。想象中，穿着高定西装、开着豪车的路远坐在这里，一定会浑身不自在，格格不入。

王凯存了点小心思，特意选了这家马路牙子边、人声鼎沸、桌椅油腻的大排档，想着给路远这个一身高定、开着跑车的“叔叔”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想象中，路远坐在塑料凳上，面对着油渍麻花的折叠桌，看着一次性餐具和嘈杂的环境，一定会浑身不自在，格格不入，甚至面露嫌弃，正好挫挫他那副高高在上的锐气。

然而，事实让王凯以及同样在观察的李勇、张敬轩大跌眼镜。

路远只是目光在那泛着油光、甚至粘着点辣椒籽的塑料椅面上扫了一眼，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随即，他极其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如新的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仔细地擦拭了他自己以及尹晓要坐的位置，连桌沿也没放过。然后才姿态优雅地坐下，那身剪裁精良、面料昂贵的高级定制西装与环境里弥漫的油烟、烧烤烟火气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反差。他就像误入市井凡尘的神祇，引得周围食客频频侧目，低声议论，甚至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但路远本人却仿佛置身于高级餐厅，对周遭的注目礼和环境的嘈杂浑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无数双手摸过、油腻腻的塑封菜单上。

更让李勇和王凯惊讶的是接下来的操作。

路远拿起菜单，扫了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抬手招呼老板，字正腔圆，吐字清晰，带着老派西关口音的韵味：

“老细，唔该，落单！”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更关键的是，他开口说的，竟然是地道纯正、韵味十足的正宗粤语！那腔调之纯正，遣词之精准，连一些本地年轻人都未必能说得那么有味道、那么“老广”！

“一份油泡虾，虾要生猛大只啲（的），火候要够镬气！蒜蓉粉丝蒸元贝半打，粉丝要铺多啲！豉椒炒花甲，要够辣够惹味！烧嘢呢……羊肉串廿串，要半肥瘦，多孜然少辣；牛筋十串，要烧淋啲；鸡软骨十串……啊，仲有个拍青瓜，蒜茸多啲，醋要浙醋！啤酒先来一箱冻嘅！”

他点菜语速流畅，用词精准地道，甚至带着点粤式茶楼点菜时的随意和不容置疑的熟稔。

老板是个地道老广，本来看到路远这身派头还有点发怵，一听这纯正的老西关口音和点菜的老道劲儿，顿时倍感亲切，脸上笑开了花，麻利地用方言回应：“得！油泡虾大份够镬气，元贝半打粉丝多，花甲豉椒辣啲！烧嘢记低啦！冻啤即刻嚟！老板系本地人？把口好正啊！”

李勇在一旁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本身就是粤东区土生土长，对粤语口音再熟悉不过。路远这粤语，绝非那种外地人学几句“唔该多谢”能装出来的，那腔调、那用词、那种老派西关的韵味、甚至一些细微的懒音和语气助词，都透着一股子本土气息！

李勇忍不住身体前倾，用纯正的粤语，带着浓浓的惊奇和探究，直接问道：“路……路生？你啲粤语讲得咁正嘅？边度学?？定系……你本身就系本地人嚟?？”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可思议，觉得这“叔叔”的身份更加扑朔迷离了。一个刚回国的人，能说这么地道流利、甚至带点老派韵味的粤语？这简直匪夷所思！

路远放下菜单，听到李勇的疑问，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李勇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带着点高深莫测的弧度，同样用纯正的粤语回应道:“活得耐，行得多地方，自然咩都识少少。呢度……以前都住过一排。”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避开了李勇问题的核心——他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这话听在李勇和王凯耳朵里，信息量巨大，却又像什么都没说。

王凯的脸色沉了沉，虽然听不懂粤语，但从李勇震惊的表情和老板的热情反应，以及路远那副从容自在的样子，他完全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精心挑选的下马威场所，不仅没能让对方露怯，反而成了对方展示“融入”能力的舞台，甚至是在李勇最引以为豪的“本土”领域上碾压了他们。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很。他看着路远那副云淡风轻、仿佛坐在茶楼叹早茶的姿态，再看看周围本地食客投来的好奇甚至带着点认同的目光，心里那点较劲的心思，在对方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无论是财力、气场、语言文化认同感都显得格外幼稚和苍白。

他原本想用市井烟火气逼出路远的“真面目”，结果对方却像个微服私访的本地老行家，轻松地融入了这片最地道的烟火，甚至比他们这些真正的学生更显得游刃有余、驾轻就熟。这场无形的交锋，从一开始，他就输得一败涂地。

路远点完菜，老板乐呵呵地去准备了。服务员很快提着一个硕大的、装着滚烫开水的白色塑料水壶过来，利索地在他们桌边放了一个同样巨大的、用来接废水的不锈钢盆。这是广东大排档的标准配置——食客自己动手烫碗筷。

李勇、张敬轩和王凯都习以为常地开始动手。李勇拿起自己面前的碗、杯、碟和筷子，熟练地放进自己面前的空碗里，拎起大水壶就往里浇滚水。水汽蒸腾，碗筷在热水中翻滚。

然而，路远的动作却和他们不太一样。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看了看那个巨大的塑料水壶和不锈钢盆，以及盆里漂浮的、其他桌客人留下的食物残渣油花，眉头几不可查地又蹙了一下。随即，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用纯正的粤语对刚放下水壶的服务员说：

“唔该，可唔可以帮我换一盆干净嘅滚水？同埋呢个盆，麻烦洗一洗先。”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请求。

服务员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遇到客人要求换水和洗盆的。但看着路远那身行头和不容拒绝的气场，加上他一口地道的粤语，服务员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麻利地把那盆带着油花的水端走，很快换了一盆清澈见底、冒着腾腾热气的开水回来，不锈钢盆也明显是刚冲洗过的，锃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