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天燃不再说话了,沈长安也不好受。他这些年见过的活人多,死人更多,可面对这般艰难挣扎,死了反倒算是解脱的人,只觉空气里都是酸涩,刺得难受。
“那你知不知道林恕是怎么死的?”
“知道啊。”少年轻轻点点头,眼眶蓄着泪,指了指神像前蹦最高最欢的小男孩:“是因为小土,听说林恕哥哥阿娘发高热,他认得几种药,就去山上摘了。”
沈长安想到说书先生讲的那个故事:“是不小心落水了吗?”
“第一次没有。”少年垂着头:“那些药很管用,林恕哥哥一高兴,说会给我们带美食尝尝鲜。可是怎么都等不到他来,小土以为是药不够,天亮就去了第二次,结果就出事了,好多人去救他。”
经他这么一说,沈长安还确实有些印象。两个四岁,两个六岁,还有一个五岁,在同天一个接一个来,善恶笺上只写是做善事落水而亡,那时候他还是各给他们找了好人家送走的,这样想想,或许里面较大些的孩子当时都下水了。
“然后,林恕哥哥知道了…”少年闭着眼睛,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他背上好多血,也没什么力气,把小土救上来之后想去找其他人,一直没上来。”
“我那时候找吃的走太远了,不然不会死那么多人的,我水性最好了。”
少年怕弟弟妹妹们看见,转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随即将自己手里的饼掰成小块跟大家分食。沈长安不想打扰,默默牵着孟天燃手腕退出去时还不忘捡起地上的粗枝重新在门上挂好。
“为什么一个人会愿意为了别人死?”孟天燃琢磨良久实在百思不得其解,终于还是开了口:“书里说人都很自私。”
“凡事不绝对,总有些东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这种情感可以胜过恐惧,胜过对世间万物美好的留恋。”沈长安想了想道:“而且换做是我,也接受不了旁人因我而死,命数如何都是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他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孟天燃若有所思:“在你眼里,你的这位好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沈长安思索半晌:“其实我也说不好。他是唯一找我搭话的人,会跟我一起说世间不公,会分我许多食物,也会替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你喜欢他?”孟天燃想着自己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认真道:“因为他好,所以你喜欢他?”
沈长安完全没搞懂这有什么联系,又看孟天燃难得严肃,这人一压眉尾就看得他心里发毛,沈长安只好用掌心覆在胸口处:“我摸着良心告诉你,喜欢很珍贵,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情绪,不会因为一个人好就喜欢,也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好就不喜欢。”
孟天燃神色这才稍有缓和,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刘员外家中。不知为何,沈长安在踏入瞬间就打了个冷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得体,沈长安一路跑向主家房内踹门,连踹几间都是一片狼藉,地上蜿蜒血迹格外醒目。
整座宅子里无论是刘员外、刘夫人,还是仅剩的几个洒扫奴役家仆全部都不见了,尸首没了,连灵魂也都没有,这里简直就像是在他走后经历了一场屠杀。
沈长安汗毛倒竖,几乎瞬间想到了之前那个蒙着脸的人。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手里会拿着神器灼日弓,又为什么要抢夺花种。
他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林丘当时说有怪风吹倒烛台,会不会也是这人干的?这人身上有着比沈长安更为纯粹的仙力,还有神器傍身,在客栈甚至能干扰渡厄刃。要真想杀他,又为什么当时能被他击退。
难道这蒙面人其实是双生子?一个厉害些,一个是废柴?
沈长安摇着头把荒唐想法压了下去,那也不用追着他杀吧,他半夜梦游刨人家祖坟去了?
不过光看身形判断应当是一个人没错,显然人家还认识孟天燃,或者得知孟天燃的非人身份。
现有信息看似交织,实则哪条线索都断在半路。
沈长安自知自己并不算聪明,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兢兢业业干活还能遇到这种事,遂焦躁地挠挠头发。一旁的孟天燃有样学样,贴心地把门关好,也跟着揉乱了头发。
“嗤——嘭!”
门被一支羽箭穿过,好死不死,再度射中沈长安左肩,扎了进去。孟天燃迅速把人接在怀里,一双眼紧盯着门口那道蒙面人影。
“总逼我干什么?可惜了,我原本不想取他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