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就比人差了去”……“看个人的造化,和父亲的疼爱”……
她们果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她们果然在肖想不该属于她们的东西!她们想用这个孩子,来争夺原本该属于她孩子的资源、宠爱,甚至……未来的地位!
一股混杂着暴怒、恐惧和彻底绝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林曦瑾全身。她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让她眼前发黑。
不,绝不可以。
她可以忍受丈夫的冷落,可以忍受妾室的挑衅,可以忍受这深宅里一切的规训与压抑。但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她孩子的未来!那是她在这一片冰冷绝望中,唯一真实、唯一温暖、唯一属于她的寄托和希望!
一个清晰得可怕、也冰冷得可怕的念头,在极度的情绪冲击下,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良知的迷雾——
不能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至少,不能让他先于自己的孩子出生,更不能让他是个健康的男孩。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牢牢攫住了她。那些曾经学过的药理知识,那些在后宅生存中听来的、语焉不详的阴私手段,此刻都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知道有一种药,微量使用,可致人腹痛、下红,对孕妇极为危险。用量稍大,便能落了胎,且不易被寻常大夫察觉,常被误认为是体质虚弱或意外冲撞所致。那是……砒霜。微量,混在补药或饮食中。
获取途径呢?她管理着静涵院的部分用度,也经手一些药材采买。以她如今“有孕需进补”的名头,让可信的人(比如墨香?不,墨香不行,她不能把墨香拖进这种万劫不复的事里)去外面药铺,分开少量购买几味药材,其中混入一点点砒霜,并非完全不可能。或者……府里库房?不,太容易查到自己头上。
必须极其小心,万无一失。一次,只需一次,在合适的时机,混入白秀兰每日必服的安胎药中。分量要精确,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立刻致命引人疑心。
计划在极度的冷静(或者说,是崩溃前的癫狂)中迅速成形。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她都反复推演。她的手在袖中颤抖,心在胸腔里狂跳,但思路却异常清晰冰冷。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而她,必须赢。
她找来了一个平日里沉默老实、家中母亲重病急需用钱、且与西厢毫无瓜葛的粗使婆子。她给了婆子一笔足以让她母亲延医问药的钱,和一小包她事先准备好的、混有微量砒霜的“特殊安神药材”,让她以“感激二少奶奶平日赏赐、特寻来的偏方药材”为名,混入明日送到西厢的、由大厨房统一煎制的安胎药材中。她承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并会找机会将婆子一家远远送走。她威胁婆子,若敢泄露半个字,或办砸了,她母亲立刻没命。
婆子吓得面如土色,但在银钱和威胁的双重作用下,最终还是哆嗦着接过了那包“药材”。
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第二日午后,西厢便传来消息,白姨娘服了安胎药后,突然腹痛如绞,见了红。府里顿时人仰马翻。急忙去请御医,又去禀报侯夫人和顾珩。
林曦瑾得到消息时,正在喝安胎药。手一抖,药碗险些打翻。墨香慌忙接过,担忧地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奶奶,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事。”林曦瑾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厉害,“西厢……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墨香低声将事情说了,末了补充道:“已经去请大夫了,侯夫人和二少爷都过去了。”
林曦瑾“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西厢方向传来的慌乱脚步声、压抑的哭泣声,似乎是白秀兰的丫鬟,还有顾珩隐隐含怒的斥责声。这些声音混杂着,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她成功了?那个孩子……保不住了吧?
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或快意?只有无边的冰冷,和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粘腻感,从胃里一直翻涌到喉咙。掌心冰凉一片,指尖却烫得惊人,仿佛还残留着那包“药材”的触感。
砒霜。那是毒药。是能杀人的东西。而她,刚刚用它,去谋害了一个尚未出世、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胎儿。也谋害了那个虽然令她痛苦、但似乎并未真正主动伤害过她的女人——白秀兰。
“我……做了什么……”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仿佛出现了白秀兰痛苦蜷缩的身影,出现了那摊刺目的鲜红,出现了顾珩震怒而焦急的脸,甚至……出现了那个可能已经化为血水的、小小的胎儿。
不,她是迫不得已!她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在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威胁到她的孩子之前,她必须先下手为强!这是生存的法则!是这个吃人的后宅里,每个母亲都可能做出的选择!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
可这些激烈的自我辩护,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如此……令人作呕。那个曾经在宫宴上,引经据典为女性价值辩护、内心骄傲地自诩为“现代灵魂”的林曦瑾,和此刻这个躲在正房里、因为成功下毒而浑身冰冷颤抖的林曦瑾,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最厌恶的那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罔顾人命,用最阴私狠毒的方法,去残害更弱者?
“呕——”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猛地推开墨香,扑到床边,对着痰盂剧烈地干呕起来。腹中胎儿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疯狂地踢打翻滚,带来一阵阵撕扯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快!快叫大夫!”墨香吓坏了,连声喊道。
混乱中,林曦瑾瘫软在床边,意识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听到西厢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绝望的哭喊,又似乎只是她脑海中虚幻的回响。
黑暗吞噬了她。也吞噬了那包砒霜带来的、血腥的、再也无法挽回的罪孽。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