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是一片混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种灰蒙蒙的、粘稠的、像未凝固的水泥一样的东西在缓慢蠕动。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混沌中裂开了——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像种子发芽一样,从内部撑开了外壳。裂缝里涌出了光,不是白色的光,而是五颜六色的、像彩虹一样的光。光在混沌中流动,分开,上升的变成了天,下沉的变成了地,中间留下的,变成了一个世界。
“这是开天辟地。”兰的声音从戏台后面传来,很轻,像在念一首诗,“但不是你们知道的那个版本。这个世界不是神造的——是人造的。”
画面变化。混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大地。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生命。只有无尽的、灰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沙土。沙土上站着十二个人——不,不是人。是花神。梅、兰、竹、菊、牡丹、芍药、石榴、荷花、紫薇、桂花、芙蓉、山茶。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站在荒芜的大地上,像十二颗种子,等待着被埋进土里。
“世界崩塌过一次。”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不是自然灾害,不是战争,不是你们知道的那种崩塌。是——意义的崩塌。人不再相信任何东西了。不相信神,不相信爱,不相信未来,不相信自己。他们活着,但他们已经死了。他们的身体还在动,但他们的心已经停了。”
画面里出现了人。无数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荒芜的大地上,像一片没有颜色的森林。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灰色的,像两面蒙了灰的镜子。他们的嘴巴是闭着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笑,没有人在哭。他们只是站着,站着,站着。
“众花神不忍心看这个世界就这样死去。”兰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深沉的、古老的悲哀,“她们决定创造一个极乐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的世界。一个让人重新相信的地方。”
画面里,十二花神开始建造。她们用梅的坚韧做地基,用兰的幽雅做墙壁,用竹的正直做梁柱,用菊的隐逸做屋顶。牡丹带来了雍容,芍药带来了深情,石榴带来了繁衍,荷花带来了圣洁,紫薇带来了富贵,桂花带来了香远,芙蓉带来了丰艳,山茶带来了谦逊。她们把十二种人性砌进墙壁里,把十二种美德嵌进窗户里,把十二种希望挂在屋檐下。
一座巨大的宫殿在荒芜的大地上拔地而起。不是凡间的宫殿,而是超越想象的、由纯粹的精神和意志铸成的宫殿。它的墙壁是透明的,像冰,像水晶,像凝固的光。它的屋顶是金色的,像太阳,像麦田,像一个人在最深的绝望中看到的第一缕曙光。
“这就是轮回之笼。”兰说,“不是监狱,是方舟。”
画面停了。绢布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白色的,空白的,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纸。
兰从戏台后面走出来,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飘动。她看着林墨,看着姜禾,看着顾深,看着周大勇,看着陆一鸣,看着沈听溪,看着赵铁,看着文清。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但方舟需要掌舵的人。”她说,“十二花神建造了这个世界,但她们无法让它运转。因为她们只是人性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她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统领十二种人性的人,一个能在恐惧和希望之间找到平衡的人,一个能带领这个世界走向光明的人。”
她顿了顿。
“一个主神。”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阳光还在,风声还在,琴声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飘荡,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重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你们不是囚犯。”兰说,“你们是候选人。每一个人都是。众花神在寻找那个能成为主神的人。每一关都是一次筛选——不是筛选你们的智力,不是筛选你们的勇气,而是筛选你们的心。你们的心有多大,你们的渴望有多深,你们愿意为这个世界付出什么。”
她走回石桌旁,坐下来,手指轻轻拂过琴弦。琴弦发出了一声低吟,像一个人在梦中发出的叹息。
“现在,游戏开始。”
她站起来,走向院子的深处。那里有一条长廊——不是普通的长廊,而是用白色的石头砌成的、望不到尽头的长廊。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画框,画框是木质的,雕着兰花,框内没有画,只有淡淡的雾气在流转,像一面面没有擦干净的镜子。
“这个游戏叫‘心壑画廊’。”兰站在长廊入口,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飘动,“规则很简单——走到长廊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下一关。”
“就这么简单?”顾深问。
兰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兰花在风中颤了一下。
“简单吗?也许吧。但上一个人走了三年,也没有走到尽头。”
她侧身,让开了入口。
“谁先来?”
没有人说话。长廊在眼前延伸,望不到尽头。两侧的画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在等待着什么。林墨站在入口,看着那些空白的画框。他知道,当他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画框就不会再是空白的了。它们会映出他最渴望的东西——不是最恐惧的,是最渴望的。因为恐惧让人逃避,但渴望让人沉沦。沉沦比逃避更难醒来。
“我先来。”林墨说。
他走进长廊。
第一步踏进去的瞬间,身后的世界消失了。不是门关上了,不是光灭了,而是整个世界——院子、阳光、风声、兰的琴声——全部被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像棉花一样柔软的东西吞噬了。只剩下他和长廊。和那些画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