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无常
1.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洛阳周公庙上空,军统洛阳站内却灯火彻亮,晃得人眼生疼。会议室里,气氛似一张拉满的弓,凝重又紧绷,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肃杀。长桌居于会议室正中,桌上摊开的开封详细地图,几摞文件堆在一旁,厚得像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中央督察室特派员孙义孚端坐在长桌一端,随从副官等人分坐在会议桌两边。孙义孚那目光恰似寒芒锐利无比,一一扫过在场众人,仿佛要将每个人心底的隐秘都看穿一般。济南站站长肖正川一脸的冷峻威严,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孙义孚右手边。而河南站站长曾炳林,站在孙义孚左手侧,脸色白得像纸,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那副紧张模样尽显无遗,再看严一夫、耿弼之、范祥熙、蒋正生等军统河南站的其他人,皆是垂手恭立在曾炳林身后,一声不吭。
良久的沉默过后,肖正川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屋内令人压抑的静谧,目光直直地冲着曾炳林说道:“曾站长,当着郑处长的面,你给大家好好说道说道吧。”
曾炳林的身子瞬间绷紧,嘴唇微微哆嗦着,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特派员,肖站长,我……我们真的是已经竭尽全力了……整个河南站的兄弟们那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执行这次任务的,每个人都提前写好了遗书,就盼着能顺利完成,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河南站上下也深知此次行动关乎重大,为了摸清楚吉川的情况,兄弟们对他的行踪、日常习惯、各处布防、安保措施,甚至连饮食喜好等等方面的情报,都仔仔细细地侦查、认认真真地分析了个遍,可谁能想到……这意外还是发生了,当真是防不胜防啊……”
孙义孚猛地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都被震得溅出了些许,他满脸怒容,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防不胜防?哼,你倒是好意思说出口啊!什么叫防不胜防?行动之前,情报的甄别工作为何如此敷衍?你们河南站平日里吹嘘的情报筛查流程都跑到哪儿去了?那所谓的情报分析能力又体现在哪了?现在出了岔子,你倒还摆出一副委屈模样,怎么,你还觉得自己冤枉了不成?你可知道委员长是怎么痛斥戴局长的?戴局长心里的委屈又能向谁去诉说?你们这次捅的娄子,影响的可是整个军统的声誉,后果有多严重,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孙义孚怒发冲冠,“啪”的一声,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随后霍然起身,他伸手指向曾炳林,怒目圆睁吼道:“你可真行啊!戴局长本是对你寄予厚望,还拿你当典范,在军统上上下下、全军范围内广泛宣传,号召大家伙都向你‘学习’!委员长那边,更是直接安排在《重庆日报》、《新华日报》、《大公报》的头版头条,把你所谓的‘丰功伟绩’昭告天下!世界上有至少七个国家转载了你的实际,如今吉川被杀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这桩‘大事’,结果呢?你现在却来说弄错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戴局长的脸上,扇在了委员长的脸上,更是扇在了整个国府的脸上!你让咱们军统往后如何立足,让国府的威严置于何地?”
肖正川微微侧身,瞥了眼怒发冲冠、满脸涨得通红的孙义孚,眉心轻皱,旋即缓缓转身,将冷峻的目光直直投向曾炳林。他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说道:“曾炳林,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身为军统的重要干部,肩负的是党国的重任,一举一动都关乎大局!如今犯下这般严重的错误,简直难以接受、不可饶恕!咱们军统的行动讲究的就是精准无误,但凡出手,每一个目标都得确凿无疑、一击即中,容不得半点差池。这次行动功败垂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毫无异议地反映出你们河南站的工作存在重大缺陷,上头的怒火你心里有数,不管孙处长、戴局长最终如何处置,你都没有任何辩解、申诉的余地,老老实实承担后果才是正途!”
曾炳林缓缓摘下眼镜,双手微微颤抖着,将眼镜叠好攥在手中,随后脑袋慢慢低垂,双肩也跟着垮了下去。他眼眶泛红,泪水在里头直打转,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费了好大劲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是我失职,这次行动搞砸,责任全在我,我没任何推脱的借口,无论戴局长给出怎样的惩处决定,我河南站上下一心,坚决支持,绝无二话,完全接受。”
孙义孚紧盯着曾炳林,见他满脸愧疚,态度甚是诚恳,一腔怒火多少退去了些许。轻哼一声后,孙义孚缓缓坐回椅子,抬手理了理衣角,顺势瞥了一眼身旁站定的曾炳林,开口问道:“惩戒令都看过了?”曾炳林身形一僵,忙不迭地戴上眼镜点了点头,眼镜后的双眼满是敬畏与顺从。
孙义孚目光一转,如探照灯般扫过曾炳林身后的严一夫等人,声音抬高了几分:“你们也看过了?”严一夫等人像是被通上了电,脊背瞬间绷直,脑袋捣蒜似的连连点头,齐声应道:“看过了,特派员。”
孙义孚微微低头,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惩戒令上,手指轻捻纸页边缘,似在斟酌措辞。须臾,他直起身,抬手将惩戒令递向肖正川,神情严肃郑重:“肖站长,上头已有定夺,自今日起,河南站就归你济南站管理节制,曾炳林以及河南站的所有弟兄,往后都由你统一调遣任用,不管是出勤任务,还是日常值守,全听你安排,经费方面,也从你站拨出,每一笔花销你都得仔细监督,容不得丝毫差错、半点浪费。”肖正川微微点头称是。
顿了顿,孙义孚看向曾炳林,目光中含着警示:“曾炳林,接下来这一年就是你和豫站众人的考核期,这一年时间里,好好表现,全力配合肖站长,一年期满,肖站长自会上报委员会,呈上详尽的评估结果,若是干得漂亮,自然留用;要是还出纰漏、能力欠佳,那便没了再留下的道理,一切就到此为止了,都听明白了吗?”
曾炳林率先用力地点头,仿佛要用这股劲儿证明自己的服从。在他身后,严一夫、耿弼之等人也如被牵动的木偶一般,跟着整齐划一地快速点头,满是敬畏与顺从,似要借此表态,全力迎接接下来严苛考核。
肖正川双手郑重地接过惩戒令,随即抬眸,眼神定在曾炳林身上,脸上冷峻之色稍缓开口道:“曾站长,你可得听好了,原本总务部研讨对你的惩戒方案时,委员长那是明令‘严厉惩戒,以儆效尤’,你心里清楚,依照上头那火急火燎的架势,你和河南站面临的处罚,本该是泰山压顶般沉重,绝不是如今这等程度。”
肖正川微微一顿,双手将惩戒令叠好,拍了拍,加重语气说道:“是戴局长、孙特派员念着你过去忠心可鉴,这么多年来,风里雨里、大事小事都任劳任怨,从不推诿,虽说这次行动栽了跟头,但也考量到你为这事儿确实殚精竭虑,就因这份体谅,秉公而论,多方周旋,才定下这般处理结果。你心里得有数,这已经是你、是河南站能盼来的最优结局了,往后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
曾炳林眼眶泛红,听完肖正川一番话,情绪彻底决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径直跪在孙义孚身前。他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嚎啕大哭起来:“孙处长啊,这次要不是您秉公搭救,学生怕是万劫不复了!都怪我自己不成器,满心想着建功,却把事儿办砸了,没能给您争来风光,反倒狠狠给您添了堵、抹了黑啊,学生真是罪该万死……”
见站长如此,河南站的严一夫、耿弼之等人哪还能绷得住,眼眶一热,也纷纷“扑通”跪地,呜咽与啜泣声交织一片,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愧疚。
孙义孚瞧着曾炳林一众这副狼狈模样,本就消减的怒气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无奈。他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双手虚抬,语气温和了几分:“好了好了,都别哭了,赶紧起来吧,犯错不可怕,只要真心认识到问题所在,往后打起精神、再接再厉,想法子再创新功,把局长和委员长的这份宽大、信任,实实在在地报答回去,那才是正事儿。”
孙义孚抬手在桌上那摞文件里快速翻找,片刻,他从中抽出一份《开封民报》,面色凝重地递向曾炳林,沉声道:“看看,有没有你熟悉的。”
曾炳林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满脸泪痕,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报纸。刚一展开,头版头条那刺目的标题便撞入眼帘——“智勇归心,八十五仁人向日献诚;悔悟图新,三百志士共筑荣途”。曾炳林手忙脚乱地戴上眼镜,又匆匆抹了把鼻涕,凑近报纸,逐字逐句仔细研读起来。
只见报道里白纸黑字写着:日伪前些时日大肆抓捕的三百多名国民党人员,被羁押后,经“和平政府”一番所谓的思想改造,竟有八十五人改换门庭,投身日伪麾下;其余的人也悉数签署了认罪书而后被陆续释放。曾炳林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与愤懑,双手把报纸攥得死紧,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这怎么可能?”曾炳林瞪大了眼睛,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双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差点拿捏不住报纸。他匆匆大略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国民党党员名字,当瞅见李继厚这类核心骨干的大名时,身子猛地一震:“这,这纯粹是一派胡言!绝对是小鬼子的阴谋诡计,我党被俘人员,哪个不是历经淬炼、信念如钢?怎么可能集体投降!”话语间,曾炳林满是愤懑,音量不自觉拔高。
孙义孚脸色阴沉,一把夺回报纸,食指用力戳向曾炳林,怒声斥道:“你们可真会挑时候添乱!本来你捅的娄子就够大了,让上峰大为光火,正愁怎么收场呢,这会儿又冒出集体叛变、当汉奸的糟心事,委员长得知消息气得肝都疼了!这事儿性质恶劣到了极点,不砍几颗脑袋、杀几个叛徒,根本平息不了上头的怒火,解不了这心头之恨!你们河南站接下来可得好好掂量掂量,怎么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曾炳林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末了还是下意识地缓缓抬头,目光投向肖正川,里头夹杂着求助与忐忑。
孙义孚将手中报纸重重一甩,递向肖正川,声音冷硬得如出鞘利刃:“肖站长,此事棘手,但刻不容缓,你来主抓吧,给我尽快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那些个投敌叛变、背信弃义之徒,只要一经查实,无需多言,格杀勿论;要是碰上首鼠两端、动摇军心的软骨头,更不能手软,杀无赦!务必还党国一个交代,稳一稳军心。”
肖正川身姿陡然绷直,“啪”的一声并拢双脚,利落起身,抬手敬礼,高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待肖正川一路恭送孙义孚出了大门,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曾炳林仿佛虚脱了一般,双腿一软,“扑通”瘫坐在椅子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脸上满是颓然与后怕,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在思忖这场接踵而至的风暴究竟该如何熬过。
2.
肖正川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孙义孚那辆车扬起的尘土,直至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化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匆匆转身,脚步急促地返回屋子。
一进屋,他脸色一沉,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河南站的其他人一挥手,压低声音喝道:“都去前院面壁思过,好好反省!”严一夫等人不敢有丝毫违抗,赶忙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片刻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曾炳林和肖正川两人。
肖正川轻手轻脚地走到曾炳林身边,微微弯下腰,凑近他耳畔,用极低的音量说道:“走了。”
曾炳林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神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感激,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鼻涕眼泪,那模样狼狈中又透着几分心酸。随后,他朝着肖正川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些哽咽:“谢了兄弟,这次可真是全靠你和戴局长了,要不是你们出手,我这条老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一关了,这份恩情,我曾炳林记下了,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肖正川赶忙摆摆手,眉头微微皱起,一脸严肃地说道:“快别提了,这次可真是险之又险,多亏了孙处长和戴局长私交甚笃,提前给咱透露了点风声,这才有了周旋的余地。你是不知道,戴局长为了这事儿,前前后后那是费了多少心力,四处奔走打点,托了多少人情,总算是让司法局督察室来审查办理了。”
肖正川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后怕之色,压低声音接着说:“你晓得这个事儿郑介民在校长面前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吗?那火都快把天都烧起来了,校长一开始气得不轻,差点就直接把这事儿交给党部去审查你了,要是真落到他们手里,那还不得想尽办法往死里整你啊,想想都后怕。”
曾炳林僵直着身子坐在那儿,双眼紧盯着肖正川,一字不落地听他说完。每听一句,那紧张劲儿就往骨子里钻一分,腰杆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好似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残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