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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第1页）

一色都都丸在北边待了两个月的时候，收到了论的第二封信。

那天下着大雪，他刚从外面查案回来，靴子里灌满了雪水，脚趾冻得没了知觉。差头把信递给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带着那股子矜贵气。他顾不上脱靴，直接蹲在门槛上拆开了信。

信很短。

“都都大人：

都都都今天把我书桌上的砚台打翻了，墨洒了一桌子，它自己在墨里打了个滚，变成了一只黑白花猫。我花了半个时辰给它擦洗，它不领情，还咬了我一口。不过没咬破。

它现在瘫在炭炉边上，白毛里还透着灰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花布。我看了好久，觉得它这个样子，有点像你第一次帮我补屋顶时脸上的灰。

案子办得如何？别太拼命。

论”

都都丸蹲在门槛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看到“有点像你第一次帮我补屋顶时脸上的灰”时，耳朵尖慢慢红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贴着心口处。

旁边同来的差役探过头来：“又是那个朋友？”

“嗯。”都都丸闷声说。

“什么朋友啊？”

都都丸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进屋里，点起油灯，铺纸研墨。

他握着笔，想了很久。想说的话太多了，但落到纸上，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纸篓里攒了一堆纸团。最后留下来的，只有短短几行。

“论：

信收到了。猫不听话，你别跟它生气。砚台打翻了再买一个，钱我给你寄回去。

案子快了，应该很快就能结。这边很冷，比京都冷多了。我每天都能看到雪，有时候半夜醒来，窗外还是白的，以为是天亮了，其实才三更。

你的橘皮茶我在这里喝不上，这橘子酸得很。

对了，我学会了一句话，是这边的人说的——‘冬は過ぎ去るだろう’（冬天会过去的）。他们说是开春的意思。

等我回来。

一色”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鸭乃桥论亲启”五个字。写完之后又觉得“亲启”两个字太正式了，想改，但墨已经干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重写。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了驿站的差役。

等鸭乃桥论收到都都丸的回信时，京都又下了一场雪，不大，但很密。都都都趴在窗台上，尾巴搭在外面，末端那截深色色块上落了一层白。论把它抱下来，抖掉雪，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又跳回窗台上，这回把尾巴缩进去了。

信是驿站的人送来的。论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信封上写着“鸭乃桥论亲启”，是都都丸的字。论认得他的字，横不平竖不直的，带着一股子笨拙的认真，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拆开信，在窗边坐下来。都都都从窗台上跳下来，瘫在他腿上，把脑袋枕在他的手腕上。

论看完信，没有马上放下。他盯着那行“冬は過ぎ去るだろう”看了很久。都都丸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是说不出的认真。论能想象他坐在油灯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字的样子——眉头一定皱着，嘴唇一定抿着，耳朵尖一定红着。

论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铺纸研墨，开始写回信。

“都都大人：

你的信收到了。那句‘冬は過ぎ去るだろう’，我很喜欢。你的信件我会好好珍藏。

都都都今天又干了坏事。它把我的地图从桌上扒到了地上，然后睡在上面，压出了一道折痕。那道折痕正好在鸭川的位置，以后我看地图的时候，鸭川就是弯的了。我把它赶走，它又回来，再赶，再回来。最后我放弃了，把地图送给了它当窝。它现在睡在鸭川上。

你说的橘子，我去了巷口那家铺子，老板说冬天的橘子就是酸的，让我等春天。我跟老板说，有人嫌橘子酸，老板问是谁，我说是一个去北边办案的捕快。老板说，那让他回来吃甜的。

所以你快回来。

对了，你的棉袄我穿了，领口处有些灌风。我用针线缝了一下，缝得不好看，但暖和多了。你别嫌我把你的衣服弄坏了。

还有三十天？我算了一下，从今天开始，还有三十天。都都都今天在桌子上走了三十步，从桌子这头走到那头，正好三十步。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替你丈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