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窗外有风吹过,把屋檐下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几声。叮铃,叮铃,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论站在窗前,看着巷口的方向。那里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凉凉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巷口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枯瘦的手。枯叶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这个季节最后的叹息。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窗纸。冷的。那层薄薄的纸隔不住什么——隔不住风,隔不住霜,隔不住秋天一天深似一天的寒意。
他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
灯火在桌上跳了跳,像是要灭了,又稳住了。火苗比方才矮了一些,灯油也快燃尽了,灯芯上结了一小朵黑痂。论拿起剪刀,把灯芯剪去一截,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恢复成原来那样不紧不慢的、温吞吞的光。
论在桌边坐下来,重新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开始写字。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他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色都都丸。
五个字,他写了很久。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墨迹还没有干,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火看了一会儿。烛光从纸背透过来,把那五个字照得通透,像是刻在琥珀里的东西。
他把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些字条在一起。
和那句“勿等”在一起。
和那个“都”字在一起。
灯火又跳了一下。
论吹灭了灯。
屋子里暗了下来,鸭乃桥论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那道裂缝还在,是上次下雨时漏水的痕迹,都都丸说要来修,一直没抽出空。
现在大概也不会来修了。
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橘皮茶的清香——是今晚泡茶时沾上的。那个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他还是能闻到。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停了。虫鸣也歇了。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远处鸭川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像一个人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
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被遗忘在深秋夜空里的星,很亮,也很冷。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亮光收了起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纸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巷口的风声变成了另一种更远更轻的声音。
他没有睡着。
但他也没有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