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的旧屋没有锁。
都都丸用脚轻轻推开门,摸黑走到里间,把论放在床上。论的被褥还是老样子,薄薄的一层,叠得整整齐齐,但底下垫的稻草已经塌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一色都都丸皱了皱眉,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枕头的位置上。
论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
都都丸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论蜷缩在被褥上,呼吸时轻时重,偶尔会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皱一下眉,但始终没有醒来。
都都丸蹲下来,把论的鞋脱了,又拉了被子盖在他身上。手指碰到论的脚踝时,他愣了一下——太细了。细得像一把枯骨,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骨头硌手。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转身出去,在灶台边找到了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火光跳了两跳,照亮了这间窄小的屋子——四壁空空,桌上摊着几页纸,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硬邦邦的,像一根枯枝。
都都丸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纸上写的是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了纸面。他凑近了看,认出是一些人名、地名、日期,还有用朱笔圈出来的批注。有些地方画了线,线连着线,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都都丸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但他注意到纸的边缘有几滴褐色的斑点——是血,已经干透了,和纸的颜色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目光从那几滴血迹上移开,转身去灶台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找了一只碗,倒了半碗水晾着,又翻遍了柜子,找到半罐冷饭和一小碟酱菜。他把冷饭用开水泡了,搅成稀粥的样子,端到床边。
论还在睡,眉心微微蹙着,嘴唇干裂,呼吸比平时重一些。都都丸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句:“论。”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有些烫。一色都都丸心里一沉,连忙去拧了一条湿帕子,敷在他额上。
——
凉意落在额头上的一瞬间,论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梦境里全是旧日的碎片——火光、喊叫、碎裂的匾额、散落一地的书页。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每次快要拼拢的时候就被一阵疼痛打散。
然后额头上凉了一下。
那凉意像一根针,轻轻刺穿了梦境的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蹲在床边。
烛光在那个人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栗色的、圆圆的脑袋。
论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蹲在他床边——那是母亲,在他发高烧的夜里,整夜整夜地守着,替他换帕子。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都不在了。
“是我,”有个人说,“一色。”
一色。
都都丸。
都都大人。
论的目光慢慢聚拢起来。烛光从都都丸身后透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他看过了很多遍的东西。担心的,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碗快溢出来的吃食。
又是这个表情。
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发烧的那种干涩,是另一种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