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近午的时候,灰礁最先变的不是封签所,也不是北埠值房。
是人说话的顺序。
平时大家先问的是:
“鱼今天什么价?”
“黑井那边又封哪条路了?”
“北埠值房是不是要改配给?”
可今晨过后,很多人一开口先冒出来的,已经变成了别的几句:
“你看见墙上那六句没有?”
“鱼市价牌那张是不是写了活样本?”
“三号腔到底真有,还是后来才被补上的?”
灰礁这种地方,真正的风向很少靠谁站高处喊一嗓子就变。
往往是靠无数嘴先把一句本来不该并到一块的话,多念过几遍。
念多了,它就不再只是一张被贴过又撕了的纸。
而会变成所有人心里那道“本来不敢这么想,但今天已经有人先说了”的缝。
鱼市先起的是价格声。
可到了午前,真正压过鱼价的,已经是活样本。
码头上替人卸盐篓的脚夫听见了。
接印房外等单的搬运人也听见了。
连配药间前屋那些平时只盯布耗和药签的人,今晨都比平常多问了几句:
“白布是不是近三月真多走了?”
“止痛粉回洗怎么少了?”
“磨牌灰是不是最近总不够?”
这些问话一多,很多原本还能靠“是你记错了”“是你眼花了”“是例行损耗”糊过去的细小不对劲,便开始自己往一处拢。
晾药房里,几个人也在听。
不是靠贴墙。
而是靠风,靠巷,靠有人从门外跑过去时压不住嗓子带进来的那两三句。
祁岚是近午前回来的。
一身潮灰,袖口还多了道新刮痕。
不是重伤。
像和谁在窄巷里错肩、避刀鞘或翻塌墙时蹭出来的。可她人一进门,先说的不是自己的路,而是北埠那边的动静。
“值房把门前规抄进去了。”
“公告墙那张被撕了,可夹板留了两份。”
“鱼市那边也起了纸,没活多久,可人已经记住了。”
这几句一落,晾药房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冷气,终于比上午时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