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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第2页）

德厚把小花往胸口贴了贴。小花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又哼了一声，这次没有醒，反而把脸往他胸口拱了拱，像是在找奶。德厚的耳朵红了。

“……她找我。”他说。

“嗯。她以为你是妈。”

德厚的耳朵更红了。

秀兰把小花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床上。德厚的手空了，还端在那里，像还在端着什么。

“你可以放下手了。”秀兰说。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端过小花，现在空了。秀兰看着他的手，忽然想，德厚的手编过多少篮子？几百个？几千个？每一个篮子都是给别人编的。只有今天，他端着小花。小花不是别人。小花是他的女儿。

满月这天，村里有人来看小花。

不是秀兰的朋友。秀兰没有朋友。是婆婆的亲戚，公公的亲戚，德厚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来了七八个。她们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吃着瓜子，说着话。

“哟，这丫头长得像她爸。”

“像德厚？德厚那模样，像他可不怎么好看。”

“像她妈也行。她妈长得还行。”

“长得像谁无所谓，关键是下一胎得生儿子。”

秀兰在屋里听见了，没有出去。她不想见那些人。她们不是来看小花的，是来看“德厚家的生了什么”的。看了，说了，走了。下次来，可能是小花周岁，也可能是秀兰怀下一胎的时候。

小花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躺在秀兰旁边，睡得很香。她的脸很小，拳头很小，整个人都很小。但她的呼吸很大，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秀兰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安心。

那些人走了以后，婆婆进屋里来。

“秀兰，这是她们给的。”

婆婆把几样东西放在床上。两块布，一双虎头鞋，几尺红布头，还有两毛钱。秀兰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有人会给东西。她以为没有人会在乎小花。

“收着吧。”婆婆说，“给娃用。”

秀兰把东西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布是棉布的，软软的，摸着很舒服。虎头鞋很小，比她的手指头长不了多少。她拿起虎头鞋看了看，鞋面上的老虎绣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胡须一边多一边少。但她觉得好看。比街上卖的好看。这是有人一针一线绣的，送给小花的。

秀兰把虎头鞋放在小花旁边。小花的手伸出来，碰到了鞋，手指头抓了抓，抓不住，又缩回去了。

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小花旁边。铜镜、虎头鞋、小花。三样东西，排在一起。旧的，新的，刚出生的。旧的会越来越旧，新的会变旧，刚出生的会长大。但铜镜不会变。它永远那么旧，永远那么凉，永远刻着那朵并蒂莲。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小花满月了。”

铜镜不回答。

“奶奶，她会好好长大的。”

秀兰把铜镜放回去，躺下来。小花在她旁边，德厚在她另一边。三个人，一张床。被子不够大，盖不住三个人的脚。秀兰的脚露在外面，凉凉的。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把脚伸到德厚那边，碰到德厚的脚。德厚的脚也是凉的。两只凉脚碰在一起，谁也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