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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第2页）

秀兰想，她刚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奶奶给她洗澡，她哭，奶奶说“哭啥，洗澡又不疼”。她不知道。她不记得。她只知道，奶奶给她洗过澡，喂过奶，换过尿布。奶奶养大了她。她也要养大小花。

不是“她也要”。是“她必须”。

陈婆婆洗完澡，用一块旧布单把小花裹起来，递给秀兰。秀兰接过来，小花还在哭，脸皱成一团。秀兰把她贴在胸口，轻轻拍着。小花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秀兰。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豆。

秀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奶奶。奶奶的眼睛也是黑的，亮亮的，老了也亮。秀兰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这样。她很少照镜子。铜镜花了，照不清。

但她希望，小花以后照镜子的时候，能从镜子里看见一个亮亮的、不怕事的女人。

小花出生第五天，婆婆说了一句话。

“秀兰，你娘家那边，要不要报个信？”

秀兰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娘家。那个家，还是她的娘家吗？继母会想知道她生了女儿吗？父亲会来看外孙女吗？铁蛋会在乎吗？

“不用了。”秀兰说。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秀兰躺在床上，看着小花。小花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细。秀兰想，如果奶奶还在，她会来看小花的。她会抱着小花，说“这丫头像你，眼睛像”。她会偷偷给小花塞一个煮鸡蛋，说“吃，别让他们看见”。

奶奶不在了。

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小花旁边。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一朵是奶奶，一朵是她。现在有了第三朵——小花。不是并蒂莲，是三朵。三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小花像你。眼睛像。”

铜镜不回答。

但秀兰觉得，铜镜比刚才暖了一点。

小花出生第十天，秀兰可以下地了。

她走到院子里，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太阳底下，闭着眼睛，让太阳晒她的脸。在灶房里躺了十天，她觉得自己发霉了。太阳晒着，身上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婆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出来，没说话。秀兰走过去，帮婆婆喂鸡。婆婆把碗递给她，她接过来，往地上撒米糠。鸡们围过来，争着抢食。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干重活。”婆婆说。

“嗯。”

“奶够不够？”

“够。”

“娃乖不乖？”

“乖。吃了睡，睡了吃。”

婆婆没再问了。秀兰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喂鸡，一个看。太阳很好，鸡们很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小花还没有出生，好像秀兰还没有怀孕，好像她还是那个刚来婆家的童养媳。

但不一样了。

秀兰的肚子平了，奶涨了，心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小花。她才十天大，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已经改变了秀兰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