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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卷终（第1页）

秀兰在婆家的第七个月，婆婆没有再提王婆说的事。

不是婆婆改变了主意，是德厚出了状况。德厚的脑子虽然慢了，但耳朵不聋。王婆来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坐着，手里编着竹篾，不知道听见了多少。王婆走了以后，德厚不吃饭了。

不是赌气不吃饭。是不吃了。早上秀兰端粥给他，他摇头。中午秀兰端饭给他，他摇头。晚上秀兰端粥给他，他还是摇头。他不说话，也不看秀兰，就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竹篾，编了拆，拆了编，编到手指头被竹篾割破了，血滴在竹篾上，他也不知道。

婆婆急了：“德厚，你吃饭！”

德厚抬起头，看着婆婆。他的眼睛是散的，定了一会儿才聚焦。他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不换。”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

“……不换。秀兰，不换。”

婆婆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她转过身，走了。秀兰蹲在德厚面前，把粥碗递过去。德厚看着粥碗，又看着秀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秀兰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什么。

“……你吃。”他说。

秀兰端着碗，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怕喝完了就没有了。

她忽然想：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哄人。但他不想换掉她。

这就够了。

她在心里说：德厚，我也不换你。不管以后生不生得出儿子，我不换你。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德厚接过碗，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怕喝完了就没有了。秀兰蹲在旁边，看着他。她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她不知道“谢谢”够不够。

那天晚上，秀兰把德厚说的那两个字记在了心里。“不换。”他不会说“我不换媳妇”，他说“不换”。两个字，够了。比婆婆说的“我没答应”重，比王婆说的“那闺女屁股大”重，比村里人说的“克夫”重。两个字，把她从“备选”的位置上拉回来了。

不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德厚不要换。

秀兰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只知道，在这个家里，有一个人不想换掉她。那个人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哄人。但他不想换掉她。

这就够了。

德厚不换秀兰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村里人又有了新的话题。“德厚那个傻子，还知道护媳妇。”“护什么护？他那个脑子，知道什么叫护？”“谁知道呢。傻子也有傻子的心思。”

秀兰去井边打水，有人在背后说：“德厚不要换她，她还挺得意。”另一个人说：“得意什么？一个傻子要她，有什么好得意的？”秀兰打了水，挑起来走了。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

她心里在想：傻子怎么了？傻子也知道谁对他好。

你们不傻，你们对我好吗？

秀兰在婆家第八个月，德厚的手艺终于得到了王师傅的认可。

“可以拿出去卖了。”王师傅说。德厚回来跟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好几下。秀兰知道，那不是抽筋，是在忍笑。他不好意思笑，但他想笑。

“恭喜你。”秀兰说。

德厚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秀兰手里。是一个竹篾编的小镜子。圆形的，巴掌大，边沿编了花边，背面编了一朵并蒂莲。秀兰看着那朵并蒂莲，愣了一下。

“你编的？”

德厚点了点头。

“你知道并蒂莲是什么意思？”

德厚想了想：“……两朵花，连在一起。”

秀兰看着手里的竹编小镜子，又看了看德厚。德厚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被火烤过。

“谢谢你。”秀兰说。

德厚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