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厚出院以后,秀兰的日子更难了。
不是婆婆对她更差了,也不是活更多了。是村里人的嘴更毒了。德厚脑子烧坏的消息像风一样,几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一开始是“德厚得了脑膜炎,脑子坏了”,后来变成“德厚被克傻了”,再后来变成“秀兰克夫,把德厚克成了傻子”。
秀兰去井边打水,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就是她,德厚家那个童养媳。”
“克夫的那个?”
“嘘,小声点。”
“怕什么?她自己做的还怕人说?”
秀兰低着头,打了水,挑起来走了。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的嘴唇咬得发白,咬了一路,到了院子才松开。
婆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进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脸这么白,还说没事。”
秀兰没说话,把水倒进水缸里,又挑着空桶出去了。她不想让婆婆看见她的眼睛。眼睛红了,瞒不住。
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德厚不出门了。
以前他还会去师父那里学手艺,现在不去了。师父不收他了,他也没地方去。他每天坐在院子里,拿几根竹篾在手里编。编了拆,拆了编。编出来的东西还是歪歪扭扭的,不像篮子,像一团乱麻。
秀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德厚。”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是散的,定了一会儿才聚焦。
“嗯。”
“你还想学吗?”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
“……想。”
“那我来帮你。”
秀兰不懂篾匠手艺。但她会看。她蹲在德厚旁边,看他怎么起底,怎么编边,怎么收口。他编得慢,她就慢慢看。他编错了,她就指出来。有时候德厚编到一半,忘了下一步怎么走,愣在那里,秀兰就拿起竹篾,试着往下编。编错了,拆了重来。再错,再拆。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竹篾,从早上蹲到中午,从中午蹲到天黑。
婆婆从堂屋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
“吃饭了。”
秀兰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德厚还蹲着,没动。
“德厚,吃饭了。”秀兰说。
他抬起头,看着秀兰,过了几秒才说:“……嗯。”
他站起来,腿也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秀兰看着他的样子,想笑,又没笑出来。
吃饭的时候,秀兰还是在灶房吃。一碗稀粥,几块咸菜。她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喝。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德厚住院的时候,她每天从村里走到镇上,又从镇上走回村里。有一天在路上,她碰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她没见过,穿着干净的中山装,骑着一辆自行车。他从她身边骑过去,又骑回来了。
“你是德厚家的?”他问。
秀兰看着他,不认识。
“我是德厚的师父。”他说,“王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