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剑法自云中阙的一峰秋草中参出的,故名“秋声”,有秋刑之威,以肃杀为心。
共有风起青萍、夏虫语冰,春秋晦朔、天地齐一、万物赍送五式。剑锋过处,万物催败,如秋风扫叶般,从不为一株名花异草而留情,自然又冷峻。很有种大道无情,万物齐一的意味。
玄乙抬头望去,只见草木凋败,烟霏云敛。他自从跟温郁习剑开始,每日在练剑和替温郁安排各项事务间劳烦。今日才发觉,不知不觉竟已秋末,院外苍松覆霜,院内桂叶凋敝,一副惨淡萧索的景象。
而温郁那把勅业剑,几乎成了他的专属武器,现在正拎在他手上——他用温郁的东西,自己做决定都太过自然了。过于顺遂的安逸磨去了他的警惕,也磨平了他数着星月熬日子的不堪。
他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挽剑,将心思沉了下来。
一片黄叶落在剑尖,只见那清透雪亮的剑锋一抖,便把那片将枯未枯的叶子振成齑粉,消散在空中。
温郁看着他最后一式收招,微微颔首。
温郁只能左手用剑,况且他的身体并不能允许他时刻亲自动手指点,因此玄乙的剑法招式要靠着自己的悟性和之前用剑的经验来推测。
幸而玄乙身骨轻灵柔软,但爆发力却强,悟性也好。这套剑法他统共不过看了三遍温郁演示,便学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个别招式稍有偏颇,会带出一股子暗屿森冷诡谲的孤注一掷来。
虽与温郁的剑路并不完全相同,却都带着些决绝的意味,竟也兜兜转转合上了秋声剑意。
玄乙走近温郁,半跪下来为他掩了掩厚实的大氅,像往常一样等着温郁点评。但他半晌没听到温郁的声音,抬头看去,却撞到温郁幽深的瞳孔中。
他脸色苍白,与眉眼色差极大,望着玄乙的时候极专注,含着还未收拾干净的赞赏。只眉尖微微下垂,竟似有一抹莫名的悯恤。
玄乙望着他似喜似悲却平静无波的神色,心中忽的一跳,油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他小心翼翼斟酌到:“属下陋质,很多招式都有偏颇。”他浓密的眼睫抖动着,露出些失落来。
之前死了两任主人,玄乙没什么安全感。一些微不足道的平常小事,他都会谨小慎微,生怕温郁会抛弃他似的。
温郁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朝不保夕。他许不出什么永远让你跟着之类的承诺,不过之后的路,他都已为玄乙安排好。
他现在有了暗屿的教习的身份,加上自秋声剑法,天地之大无,不可去之处。最差也能在暗屿安心度日,他还在怕什么呢?
温郁微微沉吟后,开了口:“玄乙,你的秋声剑练得不错,在暗屿也安定下来了,可想过接下来怎么办?”
玄乙心口一下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乌云罩顶般压下来:主上果然要赶我走了。他不知为何形式急转直下,只是本能的回绝:“在主上身边很好,玄乙哪里都不想去。”
他抬头望着温郁,死死攥着他的袖角,骨节都泛了白。“玄乙自知和主上子是云泥之别,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这一条命随时奉上,但求不弃。”
温郁缓缓出了一口气道:“随时奉上。。。。。。。”他抬起玄乙的下颌,手指下滑至他咽喉处渐渐收紧:“我不高兴,要你死也可以?”玄乙被他捏着喉骨无法答话,只是温驯地仰起头,将脖颈向温郁手中送了送。
缺氧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他只是一把听命饮血的刀,摸不准温郁为何忽然要他走。但是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能让自己稍稍做主的地方,和教他剑法的人。
所以他想赌一把,赌温郁不会杀了自己,也赌温郁赶不走他。
他有些眩晕,可并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向温郁腿边靠了靠,将自己更贴近了他。
意识消失前一刻,玄乙忽地深深看向温郁,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眼角眉梢,唇角却漏出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平静安然。
温郁侧头避开了他的眼神,手下却是一松。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呛的玄乙咳了几声。他剧烈喘息着,眼尾还带着些窒息的红,抬头望向温郁。
一缕发丝在温郁扭头时从肩头散落入衣襟,玄乙的目光顺着那缕青丝滑进温郁的衣襟,好似又嗅到了馥郁的桂花香。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从齿缝间漏出的闷哼。
玄乙猛然抬头望去,只见温郁极力压制着自己的颤抖着,忍了几息,仍是喷出一口血来。
“温郁!”玄乙冲过去,手刚碰到对方肩膀,便感到掌心下肌肉的痉挛和一片冰凉的冷汗。温郁似乎已神志模糊,并未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咬紧了下唇,血珠渗了出来。
玄乙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及细想,将人扶富半抱起来。他记得松鹤居附近有一处热泉,或许能缓解这种彻骨的阴寒剧痛。
温泉隐在一处天然石穴内,热气蒸腾,硫磺的气味浓重。玄乙小心翼翼地将人浸入温热的池水中,让他靠坐在池边平滑的石头上。
热气似乎稍微缓和了那可怕的反噬,温郁紧蹙的眉尖松开了一丝,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冷汗混着温泉水不断从额角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