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凌逍还是温郁,好像总是在自顾自地做认为正确的事。
风刀霜剑压不折,桃花熏风留不住。
而他,愿意跟在这个人的身边,与他并肩,做他锐不可当的剑锋,当他坚不可摧的盾甲。
玄乙轻轻念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温郁意外地听到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他微微转头,对上了玄乙的眼神。
那双清浅双眸炽热地望着他,映着明澈日光,凝了一汪琥珀般的澄静金色。
温郁仿佛又看到了寒州水牢中,将尸体推给他的身影。他微微笑了,顺其自然地接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殿中的少年们都有些怔忪。
他们像一群蛰伏在阴影里的幼兽,麻木地旁观着这出与己无关的“授业”戏码。温郁是高高在上、与他们隔着云泥的“影主”,玄乙则是令他们畏惧又隐隐羡慕的、已“出锋”的强大影人。
他们固守着粗糙而固执的准则:忠诚换取留存,力量赢得位置。他们对玄乙害怕又向往,渴盼有朝一日能同他一样,稳稳站在需要守护的一个人身边。至于同席而坐,已是影人所能企及的、近乎奢侈的“优待”,他们没想那么多。
然而此刻,玄乙仿若有感而发的自语,温郁那自然的应和,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动的、超越主从的默契,像一块毫无预兆打着水漂越过潭面的石子。小而轻,却在他们死水般的心湖里,燕子点水般留下了层层涟漪。
这些从刀与血中摸打滚爬过的少年是固执的,更是敏锐的。
他们听不懂“同袍”、“同仇”背后的生死与共,但他们听得懂玄乙的语气。
那语气里没有卑微的顺从,没有功利的计较,甚至没有他们熟悉的、对强者的单纯敬畏。
那是一种……珍重。这种汹涌而来的珍视和慎重,如同巨浪,一遍遍,沉默而固执地冲刷着他们内心早已被麻木浇铸成的、坚硬的礁石外壳。
“喀啦——”
一声极细微的崩裂声,仿佛在无数个年轻的胸膛深处同时响起。那层包裹着他们、名为“鬼影”的厚重茧壳,被这陌生的情感力量,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隙。
原来……影主与影人之间,不止是冰冷的利用与驯服,不止是单向的付出与索取。
原来那个煞气逼人、令人望而生畏的玄乙,也会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一个人,也会如此郑重地念出这样“无用”的诗句。
他……难道也和他们一样,是来“识字”的?这个荒谬的念头,如同野火,悄悄蔓过那片刚被撬开的裂隙。
如果……如果强大如他,都需要学习这些“无用”的东西来站在那个人身边。
那么,他们呢?
如果他们学得比他更认真,认得字比他更多,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遇到一个可以如此珍重对待的人?或者,让自己变得足够“有用”,甚至……足够“特别”,去成为某个人的“戈矛”与“盾甲”?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背离他们过往的认知,以至于少年们一时间全都怔在了原地。只有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缓慢跳动的心脏,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沉重而陌生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一个少年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粗糙的蒲草边缘,喃喃道“岂曰无衣……”
温郁听到了那声微小的声音,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向那个脸上还有血痕的男孩看去,用最为轻柔,仿佛怕惊到落在手上的幼鸟一般的声音,接道“与子同袍。”
其他少年仿若猛然惊醒般,挺直了脊梁,仿佛想从那短暂的、对视的目光中,汲取某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他们艰难地张口,谨慎地,不确定地跟着念道“与子……同袍。”
光柱中的尘埃缓缓浮动,温郁笑了起来,眸中漾起了几乎微不可查的水光。
少年们起身离开时,像进来时一样鱼贯而出。但这一次,有些人的脚步似乎不再那么沉重麻木,离开前,有几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支静默的玉笛,更多的人,则看向了玄乙和温郁。
玄乙上前扶起温郁,低声道:“主上何必如此费神。”
温郁握着他的手臂站稳,目光望向空荡的殿门,那些黑色的瘦小身影正在陆续消失。
“玄乙,”他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他们,像不像……曾经的你?”
玄乙浑身一震。
温郁稍侧头看向他“你和其他影人都不一样,会放弃周韵之的命令,会想着离开暗屿……”他言犹未尽地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大部分影人……不是这样的。”
玄乙怔住,轻声重复道“不是这样的?”他心里猛然一缩,微微动了一下眼珠,余光去看温郁。
温郁一直安之若素地被他过分僭越地照顾着,对此未置一词,他本以为,是因为温郁之前没有影人,不知道影人的规矩。如今听温郁这话,他竟是对影人熟得很,甚至连他们会想什么都知道!怎会如此?!
那之前自己那些过分逾矩的行为,自作主张的安排……他越想越心惊:在自己一无所觉的情况下,温郁竟将他的异样都默不作声地看在了眼里!他为什么还留着自己?这样一个危险的、有自己心思的影人?
是真的无人可用?还是……想看自己到底有何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