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狯岳记忆中要长。
也许是这具身体受了伤走不快,也许是他的记忆被鬼化后的漫长岁月拉长了,也许是他不想走太快——因为走太快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狯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左肩越来越痛了。走出藤袭山的时候那股撑着一口气的劲头已经散了,现在每走一步,碎骨就在肩膀里戳一下,痛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胸口的伤口也裂开了,血从衣服里面渗出来,把黑色的队服洇出了深色的水渍。
那把卷刃的刀他换了一把。
从藤袭山出来之后,鬼杀队的人给他处理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绷带,又给了他一柄新的日轮刀——不是成品,是刀身还没有变色的半成品,需要他自己去选矿、锻造、开刃。狯岳把刀挎在腰间,没有多看。
刀是什么颜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刀的人。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桃山在藤袭山的东北方向,走路大概需要一天一夜。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需要更久。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
他不想停。
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想起那只鬼临死前说的话,想起那些手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画面,想起自己一刀一刀砍下去时黑血喷在脸上的温度。他已经杀了够多的鬼了,不需要再在脑子里杀一遍。
狯岳加快了脚步。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熟悉的山路上。
两旁的树木他认得,脚下的石板他认得,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他也认得。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上辈子走过,这辈子也走过。每一次走在这条路上,他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桃山。
家。
狯岳把这个词从脑子里掐掉了。
那不是家。只是一个住的地方。一个他暂居的、训练的地方。一个他迟早要离开的地方。上辈子他离开了,这辈子也会。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是鬼杀队的人给的,用油纸包着的饭团,比他在山里吃的那些新鲜多了。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喉咙有些发紧。
不是因为饭团太干了。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从最终选拔回来的时候,爷爷给他做了一桌子的菜。那个老头子瘸着一条腿,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端出来的东西卖相不怎么好看,但味道很好。
狯岳记得那天他吃了很多。爷爷坐在他对面,笑嘻嘻地看着他吃,自己一口都没动。善逸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狯岳把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到了桃山的山脚下。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的方向。道场的灯光从半山腰的位置透出来,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那颗星星不大,也不亮,但在整座黑漆漆的山上,只有那里有光。
狯岳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迈步,开始爬山。
上山的路比下山难走得多。他的左肩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上爬。胸口的伤口在每一次抬腿的时候都会扯动,痛得他直冒冷汗。他爬了半个时辰,才走完了平时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
道场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没有关。两扇木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光涌出来,把门前的地面照得发白。走廊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着,是蹲着。那个人蹲在走廊的边缘,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蜷缩成一团的猫。
善逸。
狯岳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善逸没有发现他。他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细微的、憋着的声音。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小声的抽泣。
狯岳不知道他在那里蹲了多久。也许从狯岳出发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蹲在这里等。
狯岳迈步走进了大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前院里响起,善逸的肩膀猛地一抖,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全是牙印。他看到狯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映着狯岳的身影——浑身是血,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也是,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看起来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善逸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