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的母亲同样是家里的幼女,但是小寒认为母亲是从小被爱着长大的,到老了都还享受着来自母亲的爱。
小寒和我聊到这些时总会流露出非常复杂的神情,直到我大致熟悉她的往事后才体会到了一点她当时的心情,情感的复杂,我匮乏的词汇不能形容。
小寒的母亲是幺女,她上头还有好些个兄弟姐妹:年长很多的大哥,还有二哥,三哥,大姐,二姐,三姐。
小寒说她小时候知道这些亲戚关系的时候,作为独生子女的她小嘴张得老大,满脸的震惊。
大舅,在小寒的记忆里小时候基本没见过,只知道外公不和外婆住,外公住在附近的房子里,至于那是什么人的房子,小时候的小寒不知道,只知道每逢过年走亲戚时外公都会出现在二舅家,因为外婆住在这里,小寒一家都会来二舅家看望外婆,那时小寒就能和外公见面。
外公是一位瘦高的老人,花白的头发,白色的胡子剃的很短,会抽焊烟。小寒说外公去世的时间太久,加之一年就见一面,记忆实在模糊了。
以往每次过年去看望外婆的那一天,小寒都在一旁父亲打趣的话语中,上前几步害羞的和对面的外公打招呼,之后就能得到外公给的压岁钱,那时的小寒很开心。
再大一些,小寒询问父亲才知道,外公是住在大舅家的,之后的询问就是得知了母亲的兄弟姐妹,小寒露出震惊的小脸了。
以上就是小寒脑海中留存的儿时记忆中很小的一部分,但是她只能以口述的方式让我知道,不能像她一样在脑海中看到那些画面。
这就是记忆。
我们活在这尘世间,总会想着留点什么在这个世上,表明时间的长河中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古时会有书画来绘制人物,随着科技的进步,将人们的容颜留在世间的手段也变得多种多样,但是记忆是什么载体都不能替代的,它不仅是承载着人们某一个时刻的画面,还有那时自己的心情和感受,这是非生命体不能取代的。
但是记忆啊,它有一个宿命般的天敌。
——时间
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将鲜艳的的画面褪色。但记忆是人类独有的时间魔法,是灵魂在□□里刻录的星图。当视网膜褪去此刻的光影,神经元仍在暗夜里编织金线,把散落的碎片缝合成流动的挂毯。
我们总以为记忆是陈列馆的玻璃展柜,却不知它更像退潮后的沙滩,每个脚印都在月光下缓慢变形,贝壳与海藻被新的潮涌重新排列组合。
人类大脑中海马体的存在,实现了记忆的存储,也处理着有关声音和味觉等特殊的感觉。海马体像是深处藏着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都有未完成的迷宫。
清晨六点的豆浆香气会突然推开某扇斑驳的红漆木门,让二十年前的梧桐树影漫过地铁站台。那些被反复摩挲的记忆像老式胶卷,每次显影都会溶解些许真实,混入此刻瞳孔里的微尘。
神经突触的电流里游动着变形的面孔,笑声被时间调频成陌生的波长,而某个暴雨夜的争吵却在无数次反刍中打磨得愈发锋利。
小寒独自撑着船在时间的河流里飘荡,经历着风雨,随着她的成长,时间在她的脸上、手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皮肤褶皱里储存着七岁那年的雨水凉意,手指上的疤痕记得案板上菜刀的锋利。或许多年之后,当小寒语言中枢失去坐标,肌肉仍能复现外婆揉面时手腕的弧度。
记忆在骨髓深处结晶,成为钙化的时光标本——婴儿第一次站立时地板的震颤频率,初吻时喉结的颤动幅度,临终病床边监护仪的声波图谱。这些密码在细胞分裂时被悄悄转录,构成比基因更私密的传承。
当小寒告诉我她三岁的某些记忆片段时,我是很吃惊的,我不知道普通人最久远的记忆是在哪一个时刻。
但是小寒记得,父亲手牵着她的小手从村里“代销店”买来的凤凰风筝拿在手里时的感觉,记得那个凤凰的风筝是多么大啊。
整个风筝用竹子作为骨架,展翅的红色凤凰画在轻薄的塑料布上,整个主体部分就比小寒整个人都要高了,小寒记得当时的自己非常高兴,左手被爸爸牵着,右手举着比自己还要大还要高的风筝,一边走一边笑,啪叽一下,小寒就身子前倾将凤凰风筝按在了地上。
她蒙了,低头看着自己脚踩在凤凰的尾巴上,小嘴瘪着,眼看着就是要泪洒当场。爸爸重新牵起她的左手,让她自己站起来。
小寒抬头看了看前面几步路外自己家的墙,低头笨拙的抬起小脚脚,调整好情绪又稳当地站起来继续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