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奇异地合上了拍子。
走出教学楼,一股裹挟着水泥地面蒸腾气息的酷热猛地袭来,黏糊糊地扒在皮肤上。夏至被这温差激得眯了下眼,教室里是安静的北极,此刻却像一头扎进了喧嚣的沙漠。他感觉自己的校服短袖瞬间贴在了背上,刚刚因为空调冷而穿上的长袖校服显得多余。
两人走出校门,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有灰尘和隐约的饭香味。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是沉默地从一前一后,慢慢变成了并肩。步伐不太一致,肩膀时而靠近,时而又分开一个拳头的距离。夏至无意识地往前多跨了半步,程衍的脚步便不着痕迹地慢了一拍。
“为什么想和我交朋友?”程衍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他没看夏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
“你有吸引力。”夏至答得很快,像早准备好了答案。
“成绩?”
“不是,”
“是你这个人。”
“什么吸引力?”程衍终于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真的在求解一道题。
夏至被这直接的目光看得卡了下壳。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移动的影子,老实说:“……不知道。”
程衍似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话题被终止了。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猫叫。夏至的嘴唇有点干,又起了个话头:“你家平时都只有你和你奶奶吗?”
“嗯。”
“那你父母呢?”
“国外。”
“啊?”夏至愣了一下,脚步都停了半拍,“那你为什么还在这?”
程衍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和爸妈都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家。而且,”他顿了顿,“国内挺好的,所以我留下来了。”
夏至“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似乎超出了他简单的预料,他消化了几秒。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试探:“其实……我刚刚在教室想说的后半句话是:你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孤僻。”
程衍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以为……你不稀罕和我们说话呢。”
“你什么时候看见别人和我说话我没回应?”程衍反问,语调依然平稳,“你又什么时候看见别人和我主动说话了?”
夏至被问住了,咽了一下口水:“就是因为我没看见……我才这样说的啊。”他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线头,追问:“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没。”
“我看表白墙好多投你的。”夏至说完,有点后悔,这听起来太像试探了。
程衍这次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都是缩写,我鬼知道她们是谁。”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疏离:“而且,我暂时也没有这个需求。”
夏至听懂了。这不仅仅是指“恋爱需求”,更是指“对大多数社交关系的需求”。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像一座结构精密、运行良好的孤岛,有着自己完整的生态系统,并不真的需要外界的船只停靠。
而自己,大概算是一艘意外搁浅,还笨拙地想搭个桥的小舢板。
他不再问了。两人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比之前少了些试探,多了点难以言说的、对彼此“不同”的认知。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沉默持续到巷子尽头。程衍在一扇漆色斑驳的绿色铁门前停下,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停顿了一下,像在做一个简单的决定,然后才说:“进来吧。”
程衍侧身让开,夏至往前走了一步,迈进了院子。小院很干净,墙角摆着几盆绿植,晾衣绳上挂着洗白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动。出于礼貌,夏至没有自顾自进去,而是等程衍关好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然后跟着他走进屋内。
饭菜的香气更浓了。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身影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正是程衍奶奶。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衍,回来了?”她的目光落到程衍身后的夏至身上,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哟——小衍,带朋友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