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曼立刻拿出手机打字,大概是在让人重新打印。
沈砚收回目光,在心里给了评价:有能力,但作风不行。
她之前听说过宋也这个名字。省纪委监委特聘的心理学专家,博士,据说专业能力极强,在几个大案要案中提供了关键的心理侧写。但她也听说过宋也的另外一些事——从不吃食堂、从不坐单位的车、从不跟同事一起吃饭、办公室里放着三万多块钱的椅子,喝水只喝进口矿泉水,打印纸都要用80克的。
富二代。
宋伯远的女儿。
启临能源集团。
沈砚在心里把这几个词串起来,画了一条线。她没有兴趣再往下想了。
宋也站起来了。
她走到讲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白色的,黑色的底:
“征地拆迁中的腐败风险心理画像”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会场。
沈砚注意到,当她站在讲台前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懒散的、漠然的、对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感兴趣的漠然。而是一种专注的、锋利的、像是终于活过来了的光。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刀子,切中要害。
“征地拆迁纠纷中,村民的行为逻辑不是单纯的经济理性,而是‘尊严感丧失’和‘不公感累积’的复合反应。”她站在讲台前,没有看稿,没有看PPT,目光扫过会场,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我们分析了省内过去三年十七起重大征地拆迁群体性事件,发现其中百分之八十二的事件中,村民的首次诉求不是经济补偿,而是‘讨个说法’。这个‘说法’包含三个层面的心理需求:被看见、被尊重、被公平对待。”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不是那种花哨的思维导图,而是几条简单的箭头和方框,但逻辑清晰得像教科书。她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这是腐败行为对村民心理的‘催化效应’。当村民发现补偿款被截留、安置房质量被偷工减料、村干部的亲戚拿到的补偿比他们多,他们的‘不公感’会从经济层面上升到道德层面。这时候,他们的行为就不再是‘要钱’,而是‘要公道’。而‘要公道’的行为,远比‘要钱’更难平息。”
她停了一下,端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是矿泉水,是她自己带的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但她好像不在乎。
“所以,征地拆迁中的腐败风险,不仅仅是廉政风险,还是社会稳定风险。你们查腐败,不能只看账本,还要看人心。”
她讲完了。
整个报告持续了二十分钟。她没有说一句废话,没有打一个磕巴,没有看一次稿。她的声音从头到尾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和音量,像一个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我服了”的、带着诚意的掌声。
赵副书记笑着点头:“感谢宋主任的精彩报告。宋主任不愧是咱们省的心理学权威,这个报告做得很扎实,很有启发性。”
宋也回到座位上,翘起二郎腿,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懒散的、漠然的、生人勿近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站在讲台前发光的人是另一个人。
徐曼小声说:“宋小姐,讲得真好。”
宋也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又锁屏了。沈砚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很干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APP图标堆满屏幕的样子,只有几个必要的应用,排列整齐。但锁屏的瞬间,沈砚隐约看到了壁纸——是一张照片,两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一棵大树下,其中一个笑得很浅。
然后屏幕就暗了。
沈砚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心理画像,有用。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
她让许冉去要宋也的报告原件。
许冉点头,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许冉回来,表情有点微妙:“宋主任的助理说,报告在U盘里,但U盘在宋主任身上,宋主任说她一会儿还有会,没时间拷。让……让我留个邮箱,明天发。”
沈砚看了她一眼:“你留了?”
“留了。”
沈砚没再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人群从会议室涌出来,走廊上顿时嘈杂起来。有人在讨论报告的内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约午饭。沈砚走在人群中间,黑色西装在灰蒙蒙的走廊里像一个移动的阴影。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前,站在那里等电梯。
窗外是淮岚市灰蒙蒙的天。四月的淮岚市总是这样,天不蓝也不白,是一层厚厚的、像旧棉絮一样的灰。梧桐树的新叶是嫩绿色的,在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亮。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梧桐絮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沈砚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许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打扰她。
走廊的另一头,宋也靠在墙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也在等电梯。徐曼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宋小姐,刚才自然资源厅那边来要报告原件,我让他们留了邮箱,明天发?”
宋也低头看着咖啡杯里残留的咖啡渍:“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