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是在暴雨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我男人就是死在你们胡人手里的!那年他才三十二岁,被你们一刀砍在脖子上,血流了一地,我赶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我守了二十年,就等着看你们胡人遭报应,今日老天爷把你自己送到我面前……”
还未来得及消化这条信息,只见老妇人猛地抄起那把砍刀,朝慕玄扑了过去。
但她太老了,也太慢了。跪在地上的两个部下几乎同时起身,一人抓住她的手腕一拧,砍刀哐当掉在地上,另一人将她双臂反剪在身后,狠狠按倒在地。
老妇人的脸磕在泥地上,嘴角磕破了,血混着泥水淌下来,但她没有喊痛,反而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早知道你是胡狗,我就是死也不会救你的性命!”她拼命扭动身子,像一条被困住的苍老的鱼,“老天爷看着呢,你们造的孽,早晚要还!我那条命不值钱,但你们手上沾的血,迟早要拿命来填!胡狗!不得好死的胡狗!”
慕玄的部下看向他,等待他的命令。
老妇人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尖厉,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反复刮擦。谢倬知道这种时候的骂,不是因为勇气,而是因为绝望。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才要把这辈子最后的话、最恨的咒骂,全部泼出去。
“我要去报官!”老妇人声音尖利,“我要让府衙的人来抓你们!”
谢倬的心猛地一紧。
这句话,是催命符。
他看见慕玄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然后抬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诛杀。
那个手势轻描淡写得像拂去衣上的一片落叶。
按住老妇人的那个部下没有丝毫犹豫,只蹲下身在老妇人脖子上打了一下,那老妇人的身体软了下去,骂声戛然而止。
小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暴雨砸在屋顶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谢倬慢慢从树影里退开了。
他一点一点地后退,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极轻,雨水浇在他脸上,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他死死控制着自己的手脚,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响。
他退到土坎后面,确认他们看不见自己,这才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口大口地无声喘息。
他终于回过味来了。
慕玄……
北燕慕容恪,慕容儁的亲弟弟,姓慕容,名恪,字玄恭。
他熟读史书,怎么会忽略这样的文字戏码?
谢倬的脑海中思绪纷飞,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重叠,他想起慕玄伸手轻轻按摩老妇人的膝盖,动作从容谦和,想起他微笑着赞扬老妇人的手艺,语气清润如暖春……
可最后留在谢倬脑海中的,只有那冰冷挥下的手势。
谢倬站起身,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冰冷刺骨。他最后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摸了摸安静的马儿,翻身上去,沿着来路无声地离去。
暴雨会冲刷一切。
那个佝偻的老妇人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在这莽莽群山之中。
但谢倬知道,他不会忘记。
他不会忘记那个老妇人端来温水给他喝的样子,也不会忘记她一脸慈爱的看着他,给他穿蓑衣的样子。
他更不会忘记慕容恪闭上眼又睁开眼时的表情,那种平静的、温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他会记住这笔账。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水色。谢倬骑在马上,蓑衣下的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和眼眶里某种温热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没有回头。
谢倬是在接近邺城的时候被侍卫遇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