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当然无法理解冉闵的生杀予夺之权,他指着目瞪口呆的士兵,道:“他们又没犯什么大错,打几棍子,给个教训不就行了吗?”
这是谢倬的真实想法,要说这事还真是赖他,若不是他赶巧救那个燕国俘虏,这群士兵今天估计都还好好的,这会儿却要丢脑袋,他本来只是想救个女孩,却转头害死这么多条人命,这叫他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不行。”冉闵没有分半点眼神给地上的魏兵,也没有分半点眼神给激动的谢倬。
谢倬几乎气到跳脚,他拍着大腿仰着头,却只能看到冉闵的下巴。
“你刚刚还赞同我说的克己复礼,以身作则,现在你这个当国君的就率先杀戮,底下的臣子、士兵,岂不是也会对下位者要杀则杀?冉闵,你真的想当个暴君吗?!”
谢倬说得实在激动,直到冉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宇间暗藏的杀意和因为咬紧后槽牙而紧绷的下颌线顿时把谢倬打回现实。
他……刚刚是不是对冉闵直呼其名了?
他刚刚……是不是说冉闵杀戮,说他是暴君了?
嗡————
谢倬的脑瓜瞬间宕机。
要命要命要命要命……
谢倬啊谢倬,你在慷慨陈词些什么啊?!你以为你还在看历史书啊?这是你指点江山评判功过的地方吗?!
跪倒在地上的士兵和持刀侍卫们早已冷汗直流,听到谢倬嘴里蹦出“暴君”二字的时候,侍卫们也顾不得未完成的命令,一个个握着刀跪倒在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王上的怒火烧到自己。
偷偷看去,只见王上凝视着谢文书,而那位抽了风的谢文书,僵直着身子迎视王上的目光。
不下跪,不求饶。
都尉暗自感慨,这位谢文书的头还真不是一般的铁,不过,为了他们几个弟兄的性命敢顶撞王上,也算是仁义了!今日虽有不愉快,可等会儿死在一起倒也不失为一种心心相依……
他不知道的是,谢倬此时的内心有一万个后悔,只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再想往回收也来不及,此时下跪认错未免显得多余。横竖是一个死,索性趁死之前多看看这位历史人物,说不定砍完头他还能回到现代,多多少少算是给自己的论文攒点素材。
空气像被抽干一般,寂静,窒息,窒息,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冉闵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的喉间发出一句低沉的指令,可侍卫们却没人动。
冉闵重复道:“依谢文书所言,各打五军棍。”
这下侍卫们听清楚了,可骤然起身却发现身边只有刀,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带棍子,跟王上出来,谁带那种没有杀伤力的东西?
都尉和几个魏兵们乍然死里逃生,他们一个个茫然的看着满地找棍子的侍卫,又茫然的看向王上,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刚……刚刚王上收回成命了吗??
冉闵没有理会这些或惊讶或紧张的目光,他斜睨了一眼谢倬,抬脚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便停下了,回眼又看向谢倬。
这是让他跟上的意思。
刚从掉脑袋的危机中解脱出来的谢倬犹一阵心悸,脑子里还没想明白冉闵怎么会如此大度,给自己这个面子,忽又看到冉闵示意他跟上,谢倬忙把这些疑惑丢在一旁,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冉闵的步子很大,要跟上他的步伐并不容易,谢倬现在的这幅小身板只能连跑带走的才能勉强不掉队。
走了好几百米,谢倬已经气喘吁吁。尽管如此,他也不敢吱一声,生怕那冉闵听到他的声音想起方才那些虎狼之词,又起杀心。
“你看上那个燕人了?”
冉闵的步伐未停,声音低沉而冷冽。
谢倬纳闷了看了一眼冉闵的背影,道:“没有啊。”
“那就好。”冉闵道,“邺城不留胡人的性命。”
言下之意,那个女孩是会被处决的。
谢倬的脑海里想起女孩干净清秀的脸和两肩扭曲的疤痕,想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姑娘……
“我……”谢倬停下了脚步,声音里满是犹豫与挣扎。
冉闵察觉出他未曾跟上,也止步回身看向他。
谢倬壮着胆子道:“我要是看上她了呢?”
冉闵的眼睛像平静却又深不见底的湖泊,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她死。”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