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腿没有知觉,肺里也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不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阿婆,拿回东西,然后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
当他撞开阿婆那扇破旧的木门时,几乎瘫倒在地。
王太梅就坐在堂屋正中那张旧竹椅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屋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她显得格外苍老,又格外平静。
“阿婆……东西……我要……我要走了……”伍佰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王太梅没有说话,只是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伍佰一直睡的木床前,费力地把木床移开,她拿起一旁的锄头,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砸着脚下的石砖。
“阿婆我来……”
“不用。”王太梅固执地砸着,泪水一滴又一滴随着动作掉落,掉在被砸开的尘土里。
眼泪砸得伍佰心疼,一滴一滴的敲碎他的心,比锄头的落在地上的力气还要重。
地面敲开后,出现了一个小木盒,王太梅用枯瘦的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积尘,却没有打开。
伍佰接过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套衣服和一把刀。
“这衣服,是当时捡到你时,你身上穿的,”她声音沙哑缓慢,“当时这个衣服被你的血全部染红了,我给你洗干净后补了补,应该还合身……”
当年王太梅准备上山捡柴火时路过土地庙,她听到一道粗重地喘息声,她好奇的往声音处走去。
只见一位少年身上只有几块残破的碎布,他被一层浓稠的血水包裹,就好像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脆弱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让他神灭形消。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刀,毫无血色。王太梅刚想走进,他就像惊弓之鸟般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把刀横在自己面前做出防御的样子
“滚……”他嗓子已经完全坏了,只能费力地吐出粗气低吼道。
“别误会孩子,你受伤了,我就是过来看看,别害怕。”王太梅一边说一边靠近。
“别过来!”他有些艰难的抬起头瞪着眼前的老人,说话间嗓子又呕出一口黑血。
他的样子把王太梅吓了一跳,满脸泥泞,双眼下有两道长长的血痕,眼睛猩红恐怖,完全看不清是什么样貌。
王太梅刚想说什么,少年最终还是撑不住倒了下去。
王太梅见状急忙上前想扶住少年,但还是慢了一步。他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瞬间见血,她把少年搀扶着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擦拭他脸上的污渍。
显露出来的却是一张只有眼睛的脸,下半张脸就像鸡蛋般光滑,没有鼻子和嘴巴。手指也只有零零碎碎的几颗,低头一看,还没有腿和脚,只能用怪异来形容面前这个不知道还是否算作人的怪物。
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看着这位畸形的怪物竟生出心痛,她把背篓放下,背着没了气息的怪物一步一步往家走去。
晴空万里,麻雀在空中叽喳两声从她们头上越过,这个老人喘着气,抬头望了眼蔚蓝祥和的天空。
从土地庙走到家里一共只需要五百步。
“孩子,我们有缘,如果你还能活着,我就叫你五佰吧。”
炎日下,只见到一位老人步履蹒跚的朝着前边的和平村走去,背上还有位没了气息的少年。
这个怪物就像个孩童般,刚到家里什么都不会,就连说话都忘得一干二净。开始王太梅就把他藏在家里,生怕别人知道了伍佰这个怪物的存在,没想到慢慢的,他开始长出鼻子,嘴巴,手指,腿,最后在第六年的时候,伍佰已经变成了一位长相清秀帅气的男孩,可行为举止却还像一个动物,甚至连最基本的走路都不会双脚站立,只知道像动物一般四肢并用。
但也就是三年前,他从怪物变成人的那个晚上。他生了一场大病,这场病就像要把他灵魂一层一层剥离干净,疼得他在屋子里四处乱撞,抱着头歇斯底里的嘶吼着,这场病足足维持了一周,他就这么疼了一周。一周后,这个怪物就宛如新生般,变成了一位伶牙俐齿的少年……
伍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虎子骂他“杂种”时,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憋屈。
想起那些做不完的梦——尸山血海、女人的惨叫、还有胸口被人刺穿的剧痛。
原来那些都不是梦。
从脚心开始,一点点往上,直到那股冷麻蔓延到头顶。
原来自己还真是个杂种。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握住那把冰冷的刀。
刀柄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楚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