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语文。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念了一段课文。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全班。
“谁来翻译一下这段?”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她。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周老师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我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陈雨。”
陈雨站起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翻译完之后,周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没有表扬,没有点评,什么都没有。像完成一道程序:提问,点名,回答,结束。没有人觉得不对。
我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陈雨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后颈。后颈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像指甲挠的,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她坐下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很轻,像怕碰到什么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那两个字还在。“贱人。”刻得很深,笔画里有黑色的污垢。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出一粒黑色的东西,硬的,像干掉的墨,又像干掉的血。我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碾碎。粉末是黑的,细的,像灰。我闻了闻。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
我把粉末吹掉,抬起头。周老师还在念课文。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她在念什么。我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哭。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这间教室里,从这些课桌里,从这些刻痕里。
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很轻的笑,像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又像什么都没听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合上课本,走出教室。门关上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变轻了,是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压在肩膀上,压在后背上,压在头顶上。
前排有人动了。周婷站起来,转过身,靠在桌子上,看着我。她很高,比我高半个头,头发烫了卷,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她旁边那三个女生也站起来,靠在她旁边。短头发的,戴眼镜的,披着头发的。她们看着我,像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新来的,你叫什么?”周婷问。
“苏清衍。”我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很乖的笑,很纯的笑,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苏清衍。”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你从哪转来的?”
“外地。”我歪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外地哪个学校?”
“一个很小的学校。你没听过的。”我的声音放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
她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的口红。
“你坐的那个位置,以前坐着一个女生。你知道吧?”
“知道。”我的笑容没变,眼睛还是弯着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林丽丽。”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快到正常人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抹口红,嘴角往上翘。
“她死了。跳楼。从教学楼顶跳下去的。”她把镜子收起来,看着我,“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把头歪向另一边,像一只好奇的小鸟。
“怕鬼啊。她死了三个月了,说不定每天晚上还回来坐着呢。”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旁边短头发的女生也跟着笑,戴眼镜的女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披着头发的女生没笑。她在看我,眼睛很黑,很深。
我笑了。不是刚才那种乖的笑,是另一种。嘴角还是翘着的,眼睛还是弯着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颗糖,外面是甜的,里面是空的。
“鬼有什么好怕的。”我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活着的人才可怕。”
周婷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把镜子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短头发的女生跟在她后面,戴眼镜的女生也走了。披着头发的女生最后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小心。”
门关上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陈雨。
陈雨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课本。她的手指捏着书页,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雨。”我叫她。
她没动。
“她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她的声音很轻。
“林丽丽每天晚上回来坐着。”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更低了,额头几乎碰到桌面。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蒙着灰,看不清外面。我用手擦了一下,玻璃后面是操场。操场上长满荒草,草叶枯黄,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操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铁制的,锈迹斑斑。旗杆下面摆着几束花,已经枯了,花瓣黑成一团。花束旁边有一张照片,被雨打湿过,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在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和我刚才的笑一模一样。
我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陈雨还低着头,肩膀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