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街风起,劣绅临门
暮春的潮州城,日头一升,整条东门街就浸在暖洋洋的烟火气里。经过夏雨来一连十余场公道撑腰,地痞不敢横行,奸商不敢短秤,恶奴不敢欺市,连顽劣如陈小宝,都成了街上见人就问好、见摊就帮忙的小英雄。市井安稳,人心舒坦,连风掠过青石板的样子,都显得格外温顺。
夏雨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那只旧书箱,清晨先踱到阿翠的茶摊,喝一碗滚热清茶,再慢悠悠沿街巡视一圈。如今他走在街上,不必开口,只要身影一现,街市便多三分安定,小贩多七分底气。
“夏雨来,你如今可是咱们东门街的活门神了。”阿翠将茶碗递到他手上,眼尾含笑,却又轻轻一叹,“只是……树大招风。你接连拆了他陈府多少局面,赶了胡三,破了高利贷,治了他孙子,陈老财那头,怕是早就恨得牙根发痒。”
夏雨来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亮得清澈:“阿翠娘子,你说得没错。我不惹事,可也从不怕事。他陈老财有钱有势,是潮州乡绅;我夏雨来无官无爵,是一介秀才。可市井公道,从来不在金银权势,而在人心是非。他若安分守己,我敬他一声乡绅;他若再欺压小贩、强占街市,我便再替百姓,跟他‘理论理论’。”
话刚落地,街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反常的静。
不是安宁,是压抑。是小贩收声、行人屏息、连吆喝都卡在喉咙里的那种静。
夏雨来抬眼望去,只见街口缓缓行来一行人。前头两个家丁开路,横眉竖眼,挥手便赶路人;中间一抬青布小轿,轿身描金绣银,气派十足;轿旁跟着管家周福,面色阴鸷,一路点头哈腰。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潮州城头号劣绅——陈老财。
他终于亲自出马了。
夏雨来放下茶碗,长衫一拂,缓缓站直身子。该来的,终究来了。这是他与陈老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
二、强占摊位,小贩泣血
陈老财的轿子在街市最旺的口停下。管家周福上前一步,掀开轿帘,弓腰扶出一位身穿锦缎长衫、面容富态、眼神阴鸷的老者。老者面色沉冷,目光扫过街市,所到之处,百姓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一眼看中街口最显眼、人流量最大的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叫阿木的年轻小贩,二十出头,老实木讷,父母早亡,独自一人靠卖手工竹器、竹篮、竹席谋生,摊位虽小,却是他全部生计。
周福上前,一脚便踢翻了阿木摆好的竹篮。竹篮滚了一地,细竹条散落青石板,被过往行人一踩,当即断了好几根。
“喂,穷小子。”周福趾高气扬,“这地方,我家老爷看中了。限你一炷香之内,把你这些破烂收拾干净,滚出这条街。往后,这地方就是我家老爷开绸缎庄的宝地。”
阿木一下子慌了,扑上去捡竹篮,手指被竹条划破,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周管家……这摊位是官府划定的,我天天在这里摆摊,我……我就靠这个活命啊……”
“活命?”周福冷笑,“在潮州城,我家老爷让你活,你才能活;我家老爷让你滚,你就不能留。识相点,自己滚;不识相,我叫人把你摊子砸烂,把你打断腿扔出去。”
阿木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着剩下的竹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搬……这是我的饭碗……你们不能这么不讲理……”
“不讲理?”
轿旁的陈老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威势。他眯着眼,上下打量阿木,像在看一只蝼蚁:“在这东门街,在这潮州城,老夫说的话,就是理;老夫要的地,就是规矩。你一个穷小子,也配跟老夫讲讲理?”
一句话,定了生死。一句话,压了全城。
周围百姓围得越来越多,却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知道,陈老财心狠手辣,勾结官府,家大势大,得罪他,等于自寻死路。
“太霸道了……”“人家一个孤儿,就靠这点生意活命……”“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是陈老财啊……”
低低的议论里,全是市井小民的无力与心酸。
阿木彻底绝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老财连连磕头:“陈老爷……求求您……我给您磕头了……您把摊位还给我……我不能没有它啊……”
“磕头?”陈老财嗤笑一声,眼神冷漠如冰,“你就算磕破头,这地方,也是老夫的。来人——”他抬手一挥,“给我把人拖走,把摊子清了!”
两个家丁立刻如狼似虎扑上去,抓住阿木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阿木拼命挣扎,哭喊声响彻长街:“不要!我的摊子!我的活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百姓憋屈到极点、阿木即将被拖走的一刻——
一个清亮、从容、不带半分怯意,却字字如剑的声音,从人群前方,缓缓飘起:
“陈老爷,久仰大名。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向老爷请教——潮州城的地界,是皇上的,是官府的,还是您陈府的私产?街市上的摊位,是百姓的活命路,还是您陈老爷的后花园?”
声音不大,却穿透所有压抑,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同时转头。
青布长衫,负手而立,旧书箱稳稳背在肩上,眉目平静,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身书生意气,稳稳站在街心,挡在了阿木与陈府家丁之间。
正是夏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