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灯泡像是接触不良的老唱机灯丝,在头顶滋滋啦啦地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将狭窄的水泥楼梯重新吞没进一片粘稠的黑暗里。
黄家友不得不停下脚步,一只手扶住冰冷粗糙的水泥扶手,指尖触碰到墙皮剥落的颗粒感。
刚才在天台上的那半小时,那种暖融融的、仿佛泡在温水里的惬意感,此刻随着高度的降低和光线的消失,正在一点点从毛孔里被抽离。
但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感却像发酵的面团,在这黑暗中反而膨胀得更加厉害。
刚才坐在苏壬身边的时候,那种距离感消融得如此彻底,简直让他有些恍惚。
他甚至记得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扫过他手臂时那种细微的、像静电一样的触感。
她没有躲,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那种空灵得近乎冷漠的眼神看他,而是很自然地侧了侧头,仿佛他的存在是这深夜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他们之间那堵由无数个沉默的夜晚砌成的墙,轰然倒塌了。
他不再是那个隔着门缝窥视的局外人,而是真正地走进了她的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此刻正笼罩在黑暗里,但他觉得自己终于触碰到了真实的她。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在黑暗中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然而,随着脚步继续向下,楼梯间的回音变得越来越沉闷,空气里也多了一股地下室特有的、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穿过楼梯转角那扇布满蛛网和污渍的玻璃窗,再一次投向了那个位于顶楼的天台。
从这个角度仰望,视角变得极为诡异。
那个平日里看似开阔的平台,在层层叠叠的楼宇剪影下,竟然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天井,或者是一口巨大的、废弃的枯井。
四周是黑漆漆的冷却塔和通风管道投下的巨大阴影,像是一群蹲伏的怪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随时准备吞噬掉里面的一切。
尤其是那个废弃的水池。
在楼下昏暗的光线下,那池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墨黑色,表面却诡异地泛着一层油腻的、五光十色的光晕。
那光不知道是从远处哪个24小时便利店的霓虹灯牌折射过来的,还是某种化学物质在黑暗中发酵产生的磷火。
那光晕在水面上缓慢地流动、旋转,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浑浊的眼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妖异。
就是这样一个沉闷、荒凉、甚至带着某种末世气息的地方,竟然成了苏壬每晚心甘情愿奔赴的工作地点。
刚才在上面,他只觉得那是宁静;此刻在下面回望,才惊觉那是何等的凄清与压抑。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种尖锐的心疼所取代。
她毕竟也只是个孩子啊。
脊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和青涩,手指关节细细长长,捏着易拉罐的时候显得那么脆弱。
她应该喜欢亮晶晶的发卡,喜欢吵吵闹闹的奶茶店,喜欢在阳光下没心没肺地大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这样一个连成年人都会觉得压抑的角落里,对着一池死水发呆。
可她刚才坐在那里,神情却是那么的安详,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放松。
这太不正常了。
除非……除非她早就习惯了黑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
黄家友盯着那池泛着诡异光芒的死水,仿佛看到了她过去的影子——
是不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她也曾试图向光而行,却被灼伤得体无完肤?
是不是在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里,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折断了她对美好的向往,逼着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只能在这样阴暗、安全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那个泛着妖异光芒的水池,像极了她此刻在他心中的形象: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沉淀了多少令人窒息的污泥和秘密。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心甘情愿地把灵魂浸泡在这样的孤独里,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享受?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亲近感,此刻突然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责任。
他一定要弄清楚,这层黑暗的外壳之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走廊尽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铅块,死死地堵在了他的胸口。